屈安军如此这般的态度,让邹新民很不适应。
以前林华西在任的时候,虽然脾气有时候急,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但做事讲原则。只要干部主动坦白,积极退赃,纪委一定会给出路,不会一棍子打死。这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做法,在东原市推行了几年,效果很好。
现在到了屈安军这里,一切都变了。
屈安军是东原土生土长的干部,从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干起,当过县长、县委书记,又回市里当了组织部长。他能一步步爬上来,全靠于伟正的提携。于伟正在东原当书记的时候,他是言听计从,深得信任。
可于伟正一调到省检察院,这辈子都回不了东原了。屈安军立刻就转了风向。官场之中,从来都是人走茶凉。他心里清楚,要想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坐稳,就必须找新的靠山。
周宁海是外地来的书记,根基不深。唐瑞林是本土成长起来的代市长,在东原搞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市。两人之前虽然没有什么深交,但是唐瑞林自然也不会放弃一个来投怀自己的实权常委。
屈安军几乎没有犹豫,就倒向了唐瑞林。
官场里的单打独斗绝无胜算,唯有依附新贵,方能续写政治生命。
作为市纪委书记,他自然是盯上了易满达和唐瑞林这条线,也希望向黎泰平书记汇报一次工作,在易满达的牵线之下,马上也就要成形。
他全面否定林华西定下的规矩,推行“一律从严”的政策,就是要在纪委系统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拿钟必成开刀,更是一举两得:既能烧好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又能向唐瑞林表忠心,报当年钟毅压唐瑞林一头的仇。
屈安军并不认同林华西之前的工作思路,一把将曹河县上报的主动退赃典型通报甩在地上。
“把这个东西拿回去,乱开口子,怎么体现纪律的严肃性?这个退钱减轻这个事,告诉他们先放一放,观察观察再说。”
邹新民一怔,自己怎么说也是纪委的副书记,二把手。怎么这屈安军完全把自己当做了一般干部。
这一把手连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又遑论信任与协作?
邹新民看屈安军又低头看材料,只当是他用力过猛把材料才甩到了地上,但是也得弯腰去捡,纸张的边角蹭上了灰尘,他拍了拍,攥着纸,手指用力,纸卷成了一个紧紧的筒。
走出屈安军的办公室,邹新民只觉得后背发凉,但比后背更凉的是心凉。
以前跟着林华西,他这个纪委副书记当得有滋有味。林华西凡事都跟他商量,信任他,放权给他,彼此之间十分尊重。
现在屈安军来了,别说商量了,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把他当成了普通的办案人员,呼来喝去。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邹新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通报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抽了三根烟。然后拿起电话,把案件室的主任和几个业务骨干叫了过来。
他没有细说屈安军的态度,只是把任务分配了下去。
“屈书记有指示啊,钟必成的案子,要深挖彻查,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该用的手段,都可以用。市里要去县里主动找线索,分管的领域,签字的项目,经手的资金,都可以查,一定要办成铁案。”
几个办案干部对视一眼,都心领神会。纪委办案,手段多的是,只是大家一般不会这么较真。既然书记发了话,颇有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自然那就不用客气了。
交代完工作,邹新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去办案点,而是直接去了市委政法委书记林华西的办公室。
林华西正趴在桌上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实用法律汇编》,书页上画满了红蓝两色的横线。
林华西是从省煤炭局副局长的位置下调到东原当纪委书记的。搞党务纪检工作,他得心应手。可这次调整到政法委书记的岗位上,他成了门外汉。只能从头学起,恶补法律知识。
看到邹新民进来,林华西轻轻合上书本,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新民啊,坐。”
邹新民坐下,叹了口气。
“华西书记,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您把我调到政法委来吧,干什么都行。”
林华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理解。他也听说了,屈安军一上任,就听了各科室的汇报,听一个基本上骂一个,虽然没点名,但是话里话外都是不满,然后就大刀阔斧地改规矩,把他以前定下的东西全部推翻。不少老部下都受了排挤。
“你现在来政法委,不合适。”林华西还是为邹新民考虑,政法委书记如果不兼任公安局长,就难有实权,更难护住身边人;若兼任,又得面对公安系统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
“政法委是协调机构,没什么实权。你从市纪委副书记过来,平调都是降级使用,太亏了。”
“亏点怕什么,总比受气强。”邹新民苦笑道,“屈安军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搞政工出身的,心思细,疑心重。我以前跟着你干,现在他看我怎么看都不顺眼……”
听到邹新民抱怨了一番之后,林华西还是对邹新民的话,轻轻摇头开导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华西说道,“你要学会和各种性格的领导相处。屈安军虽然强势,但只要你把工作干好,他也不会故意为难你。熬几年,等机会来了,再动也不迟。”
邹新民摇了摇头,想着自己正处级也有段时间了,就想着努力一把:“对了,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现在争得很厉害吧?”邹新民换了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