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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机现世(第13页)

圆圆把最后一根鸡骨头啃乾净,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她走的时候朝许护星那边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吃了才有力气”,但看了看场面,没吱声,低头走了。

兜兜跑得最早。她一个人顺著山道往下躥,步子碎,跑得急,两条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她不是赶时间,是松长老还没走远,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后脑勺上,跟钉子似的。离远了才好。

神跡峰空了。

山门塌了半边,右侧的石狮子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左侧的还立著,但脑袋缺了一块。匾额掉在台阶下面,字朝下扣著,露出背面几道刀痕。地上的青石碎了一地,坑坑洼洼的,血跡干了一半,顏色发黑,苍蝇开始往上落。

许护星站在镜渊前面,仰头看天。他的草鞋踩在碎石上面,左脚那只的鞋绳断了,用草叶打了个结凑合繫著。他就那么仰著头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天上什么都没有了,乾乾净净的。

苏苏手里端著一碗粥。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煮的了,可能是打假之前,也可能是打假中间,她记不清了。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手指碰上去都不烫了。她端著碗站在许护星后面,没说话,没递过去,就端著。指头贴著碗壁,凉的。

斐扬蹲在地上翻他的断剑。剑身从中间断的,断口不齐,像被人掰断的糖块。他把两截对在一起,对不上,中间有一块碎成了渣。他把碎渣从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掌心里,蹲在那儿不动了。

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睛看断口上反出来的光,手没抖。但他捡碎渣的时候,一块很小的碎片嵌进了他食指指尖,渗出一滴血来,他没擦,也没看。

软软坐在台阶上,两条腿耷拉著。离风在她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堆,堆得比他的鞋面还高。嗑瓜子的速度比平时快,壳吐出来的节奏也比平时急,像是嘴上停不下来,非得嗑点什么才行。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山道——天机阁的人走那条路下去的。

“离长老。”软软小声叫了一句。

离风没应。他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嗑完,壳吐在瓜子壳堆上,堆歪了,滚下来几片,落在他草鞋边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背著手,慢悠悠往迴廊那边走。走了几步,念了一句: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瀋阳。”

停了一下,又说:“瀋阳的冬天雪大,埋了人找不著。”

软软坐在台阶上看著他走远。那个背影弯著腰,背著手,脚步不紧不慢,跟平时饭后遛弯没什么区別。但她盯了半天,才觉出哪里不对——离长老今天没笑。不是板著脸,是根本没有过笑。一整天,一下都没有。

风从镜渊那边吹过来,带著晒热的石头气味。镜渊的表面映著碎了一半的山门、缺了脑袋的石狮子、蹲在地上捡碎渣的斐扬、端著凉粥站著不动的苏苏,还有许护星那双踩在碎石上的、断了鞋绳的草鞋。

“你们要打,不要在神跡峰上打,不要在逍遥岛上打。去秘境里打。在那里,没有人能帮你们,没有人能救你们,没有人能替你们做决定。你们的选择,就是你们的命。”

许护星將镜渊剑从腰间解下,平放在膝上。

他盘腿坐在坑边的岩石上,灰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道袍上全是尘土和血跡,看起来不像一个宗门之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老兵。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充满希望和衝劲的亮,而是另一种——经歷过很多、失去了很多、但还没有放弃的亮。

他的目光落在默言脸上,看了很久,久到默言以为师傅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许护星张了张嘴,但第一个音节不是“默言”,也不是“你要小心”,而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像是还没准备好就开口的“呃”。

那个“呃”被风吞掉了大半,传到默言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声含混的气音。默言看著师傅,等他准备好。

许护星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说“你是我最骄傲的徒弟”,但这句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现在说也说不出口,不是他不觉得,而是他觉得说出来之后那种感觉就变了,像是一朵花被你摘下来捧在手心里,花瓣是好看,但它会死。他想说“灵汐就拜託你了”,但这句话他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一阵风就吹跑了,而他託付的不是一片纸,是两个人加起来四十多年的命。他想说“小心逍遥游,他比你们看到的更可怕”,但这句话又像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且他相信默言不需要他提醒这一点。

他想了很多,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

“活著回来。”

默言点了点头。

“我儘量。”他说。

许护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他伸出手,在默言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掌拍下去的力道大得出奇,大到了默言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大到了他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响。那不是拍,是一记重击,是许护星用他毕生的內力掌力在徒弟身上盖了一个章——带著他的內力,带著他的温度,带著他这辈子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那一掌的力道顺著默言的肩胛骨传导到脊椎,又从脊椎传导到四肢百骸,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从他的肩膀亮到了指尖。默言感觉自己的身体內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暖,不烫,不急,只是一点一点地扩散,像墨水落进水里,缓慢而坚定。

“师傅?”默言有些惊讶。

许护星摆了摆手,没有解释。那一掌是他镜渊岳峙决的內力种子,打进了默言的丹田,在他体內生根。种子不会立刻发芽,不会立刻给默言带来任何力量上的提升,但它会在默言最需要的时候开花。这是许护星当年从镜渊中悟出的最后一招——不是打人的招,是送人的招。他用这一招把镜渊岳峙决的根留在了一个他再也保护不了的人身上。

许护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向灵汐。

他在灵汐面前站定。灵汐抬起头看著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疑问,只是安静地看著他,像一个学生在听老师讲最后一堂课。

许护星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他把手帕塞进灵汐手里,动作有些粗暴,像是怕她拒绝。

“陆夫人留给你的,”他说,“陆平托人送到我手里的,在你来神跡峰之前。我一直没给你,是觉得时候不对。”

灵汐低头看著那块手帕,手指微微发抖。

“现在时候对了?”她问。

许护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再不给,怕没机会了。”

灵汐將手帕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逍遥游站在原地,周围三丈內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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