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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机现世(第5页)

他站起来了。

那个佝僂的、黑袍拖在地上像一滩黑水的、被自己的过去压得跪在地上起不来的老魔头,站起来了。他站得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他每一个动作——先是双手从石缝中抽出,手指在抽出时发出了细微的“啵”的一声,像是从泥里拔出一根萝卜;然后双手撑在地上,十指张开,用力撑起上半身;他的膝盖离开了地面,腿还在抖,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蜕了一半的蛇皮;然后他的左脚往前挪了半步,右脚跟著挪了半步,身体向左晃了一下,又向右晃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平衡点;最后他稳住了。

他站在那里,黑袍被风吹得贴在他乾瘦的身体上,勾勒出一具枯骨般的轮廓。他的兜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露出那张苍老的、布满老人斑和深深皱纹的脸。他的头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和他黑得像墨汁一样的袍子形成了极端的对比,像一幅黑纸白字写就的輓联。

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发黄的、像死鱼一样的,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光,不是神采,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將亮未亮的、像是天边第一缕黎明前的微光。那光太弱了,弱到隨时可能熄灭,但它確实在那里。

“算老身一个。”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铁皮,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清晰的让人怀疑说话的人到底是不是刚才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旧梦邪神。

逍遥游转过头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还能打?”

旧梦邪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老身不打。老身去看看。”

逍遥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什么?”

旧梦邪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逍遥游,落在灵汐身上,落在她手里的那块泛黄的手帕上,落在她素白僧衣的衣角上。他看著那个方向,但好像又没有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神跡峰,不在青州,不在神州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那个地方在两百年前的一个冬天,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在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最后的、凝固了的、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爱都在这一眼里给完的目光里。

他要去看看。

看看那扇门后面,有没有她要的答案。

星月抬起头,望向天空。

阳光从她的头顶直射下来,穿过她的罗莎,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七彩的光晕,光晕的中心是一个极亮的白点,白点在缓慢地、不可察觉地移动著。

她伸出手,摘下了头上的罗莎。

那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取下这顶头冠。罗莎离开发髻的瞬间,她的长髮散落下来,黑得像墨,长到腰际,没有任何装饰,就那么散著。没有了罗莎的遮挡,她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那是一张极年轻的、二十出头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的嘴唇薄而红,鼻樑高挺,眉骨的弧度柔和得像一弯新月。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杏仁状的、眼角上挑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於二十岁的人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老很旧,像是看了太多人事变迁后留下的锈跡,擦不掉,也洗不乾净。

她把罗莎托在掌心里。

那顶银丝编织的头冠在她掌心里缓缓转动著,像一只被放慢了无数倍的陀螺。它转得很慢,慢到你可以看清每一根银丝、每一颗宝石、每一片莲瓣的纹理。它在转动中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金属摩擦的“嘶嘶”声,而是一种更悠远的、像是风穿过空房间的声音——嗡,嗡,嗡,不是连续的,而是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隔了大约两息的时间。

那声音在神跡峰上空迴荡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从一下一下的“嗡”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嗡——”,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天空中盘旋。

罗莎的光芒开始变化。

那些镶嵌在莲瓣上的宝石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同时亮的,是有顺序的——从最下面的那颗开始,赤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紫色,一颗接一颗地亮,亮到最后一颗紫色宝石的时候,前面的六颗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七种顏色的光从罗莎的七个方向同时射出,在神跡峰上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网。

光网的中心,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天空裂开了,是空间裂开了。那道缝的边缘不是直线,而是像烧焦的纸一样捲曲著、翻翘著,边沿有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边燃烧。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线不是白的,不是黄的,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顏色——介於紫色和蓝色之间,又像是二者的混合体,又像是二者的叠加態,看久了会让人的眼睛產生一种刺痛感,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天玄秘境的门,开了。

星月托著罗莎,站在光网的正下方。她的长髮在光中飘动,每一根髮丝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梳子在梳理,整齐地向后飘去,没有一根乱。她的面纱已经被风吹走了,不知道飞到了哪里,露出了整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个她做过很多次的动作——开门,关门,开门,关门,三十年一次,她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开门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一样东西——一样她找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不知道它在门后的哪个位置,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它、摸到它、感受到它。她只知道它在那里。从她第一次打开这扇门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等她,等了三十年。

她看了看默言,看了看灵汐,看了看寧花僧,看了看旧梦邪神。

四个人,四张不同的脸,四双不同的眼睛。

默言的眼睛是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没有波澜的古井。灵汐的眼睛是清澈的、透亮的,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凉,但不冰。寧花僧的眼睛是懒洋洋的、带著笑意的,但笑意下面藏著一层薄薄的、像是刀锋一样的东西。旧梦邪神的眼睛是浑浊的、发黄的,但那层浑浊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缓慢地、像种子破土一样地挣扎著。

“进去吧。”星月说。

默言第一个迈步。

他没有回头看许护星,没有看苏苏,没有看斐扬,没有看软软,没有看离风。不是不想看,是他怕一看就捨不得走了。他只是在经过许护星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种顿不是停顿,是脚掌在青石地面上多停留了零点几息的时间,像是在用脚掌的温度给这片土地盖一个章——我走了,但我还会回来。

灵汐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在经过许护星身边的时候停下了,不是顿了一下,是真的停下了。她转过身,朝许护星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记佛门弟子標准的顶礼——双手合十,弯腰,额头低到膝盖的高度。她的僧衣在弯腰的时候拖到了地上,沾上了灰尘和血跡,但她不在乎。

许护星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终於说了一句他憋了很久的话:“丫头,你念了二十年的经,菩萨听见了。”

灵汐直起身来,看了许护星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存在的时间短到如果不是正在看著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默言看见了,寧花僧看见了,许护星看见了,离风看见了,苏苏看见了,斐扬看见了,软软看见了。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那是灵汐在神跡峰上第一次笑。

寧花僧跟在灵汐身后,他的铁棍还插在山壁上,他没有去取。他走到山壁前,伸手握住了铁棍的棍身,用力一拔——铁棍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握住棍身,双脚蹬在山壁上,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了棍子上,像是掛在悬崖边上的一袋面。铁棍还是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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