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直起身来,看了许护星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存在的时间短到如果不是正在看著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默言看见了,寧花僧看见了,许护星看见了,离风看见了,苏苏看见了,斐扬看见了,软软看见了。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那是灵汐在神跡峰上第一次笑。
寧花僧跟在灵汐身后,他的铁棍还插在山壁上,他没有去取。他走到山壁前,伸手握住了铁棍的棍身,用力一拔——铁棍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握住棍身,双脚蹬在山壁上,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了棍子上,像是掛在悬崖边上的一袋面。铁棍还是纹丝不动。
他掛在棍子上,晃了两下,像一只被掛在晾衣绳上的大猫。
“行吧,”他从棍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不带了。”
苏苏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她赶紧捂住嘴,眼眶就红了。
旧梦邪神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得很慢,慢到像一只背著沉重壳的蜗牛。他的黑袍拖在地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青石地面上蜿蜒。他走到光网下方的时候站住了,抬起头,看著天空中那道裂开的缝隙,看著那些从未见过的、介於紫色和蓝色之间的光,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不是经文,不是咒语,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句子,只是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石沟村,老槐树,冬天的雪,手腕上的血,嘴角的深褐色薄片,那间漏风的破屋,那具冰凉的、僵硬的、瘦得不成人形的身体。
他在叫那些名字。
叫了两百年了。
他迈进了光里。
他的身影在光中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变得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扩散、慢慢消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进了那片从未见过的顏色里。
消失了。
默言消失了。灵汐消失了。寧花僧消失了。旧梦邪神消失了。
四个人,走进了同一扇门。
星月托著罗莎,站在原地没动。长发被残余的光带起来,在她脸侧慢慢落下去。她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她是平静的,那种做了很多次同一件事的平静。现在不是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著,眼睛盯著裂缝合拢的方向,一眨不眨。
她在数人头。四个人都进去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的眼眶泛了红,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声响,像是得了风寒的人在忍喷嚏。
暖多多站在远处,手里攥著一条手帕,攥得指节发白。她看了松长老一眼。松长老没看她,但下巴微微往前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暖多多立刻小碎步跑过去,手帕递到星月跟前,胳膊伸得直直的,像是怕靠太近会冒犯什么。
星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帕。白布,角上绣了一朵梅花,针脚密密的,绣得歪歪扭扭——暖多多的手一年到头都在抖,能绣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星月没接手帕,伸手摸了一下暖多多的头顶。手指碰到髮丝的时候暖多多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开。
“谢谢。”星月说。
暖多多把手帕硬塞进星月手心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想起来什么,急急忙忙回头看松长老。松长老站在原处,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暖多多跑回去,站到松长老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抓著裙子前摆,头低著,不说话了。
光网在收。
七颗宝石一颗一颗暗下去。赤色先灭,橙色跟著,黄、绿、青、蓝,最后是紫色。紫色灭掉的一瞬间,天上那道缝合上了,乾乾净净,连条纹路都没留。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些云,太阳掛在正当中,晒得人脖子疼。
星月把罗莎戴回头上,面纱没有重新拉起来。她转身朝古松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三天。”她说,“三天后秘境会再开一次。活著出来的,带出来什么东西,就是什么东西。”
说完她走了。
松长老跟在后面。他的步子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步不差。走到暖多多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左手往外侧张了一下。暖多多把手搭上去。他没有攥住,就那么摊著掌心,让她的手搁在上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肖过盈蹲在地上,把蛐蛐笼子的盖子扣严了,拎起来对著阳光晃了晃,確认大象还在里面趴著。他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把笼子別在腰带上,大步往山下走。经过许护星身边时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脚下没停。
李兴汉把铜钱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叮叮噹噹响了一路。他走到最后面,朝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我赌默言活著出来。一赔一。谁跟?”
没人搭理他。
他也不在乎,把铜钱塞进怀里揣好,走了。
圆圆把最后一根鸡骨头啃乾净,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她走的时候朝许护星那边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吃了才有力气”,但看了看场面,没吱声,低头走了。
兜兜跑得最早。她一个人顺著山道往下躥,步子碎,跑得急,两条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她不是赶时间,是松长老还没走远,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后脑勺上,跟钉子似的。离远了才好。
神跡峰空了。
山门塌了半边,右侧的石狮子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左侧的还立著,但脑袋缺了一块。匾额掉在台阶下面,字朝下扣著,露出背面几道刀痕。地上的青石碎了一地,坑坑洼洼的,血跡干了一半,顏色发黑,苍蝇开始往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