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睡半醒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才十二岁。
她这小半生,救过很多人,也杀过为非作歹的人,然而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不过十二岁。
正如萧凤卿所说,她在张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张家是杭州的名门望族,旁系众多。
其中有一门远亲在张家住过一段时日,他家有个面目猥琐的小公子,因见晏凌容色出众又无依无靠,所以起了非分之想。
晏凌起初一直容忍,那小公子越发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夜,他把晏凌诱骗到了僻静的柴房欲行不轨,晏凌忍无可忍,被他扑倒那一瞬,用地上一截削尖的柴禾刺穿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血流了晏凌满手,小公子俊秀的面孔狰狞又扭曲,他本能地想大声呼救。
晏凌经历过最初的慌乱突然就变得极其镇定,她从容不迫地用抹布塞住了小公子的嘴,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双手死死地握紧柴禾。
那时的晏凌在武艺上小有所成,除了山林上的小动物,她手里还没沾过人血。
小公子十六岁,力气比她大,挣扎起来发出了很大的响动,晏凌充耳不闻,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等待着小公子何时断气。
那一刻,她的思绪出奇的清明,只要她仍想在张家待下去,小公子就必须死。
后来的很多年,晏凌都忘不了小公子临死前充满了惊悚与绝望的眼神,他试过求饶,但喉口的柴禾也相应地更深一分。
终于,十六岁的生命之光湮灭在了晏凌手下。
晏凌冷眼凝视着小公子冰冷的尸身,她平静地擦拭掉地面的血迹,随后找来了丁鹏。
丁鹏是她为数不多相信的人之一,听她低声讲述了前因后果,他沉默许久,非但没责备她草菅人命,反而夸她做得好,并且亲自替她料理了尸体,又把死亡现场重新伪装了一遍,就连张知府都没看出丝毫端倪。
翌日,丁鹏就送了那把名为诛邪的刀给她。
他希望她能救下该救的人,也要杀掉该杀的人,对敌人心软,便是在对自己残忍。
许多年来,晏凌一直是这么做的。
萧凤卿曾笑她凉薄,那是因为她根本没机会去像一个寻常的女儿家那般生存。
梦境的最后,又是小公子那双瞪得几乎快要滚出眼眶的眼球,她能清楚地看见里头一根根暴涨的血丝。
晏凌不适地睁眼,然后……
她发现自己手里真的握着一把刀,刀尖似乎插在了一个人柔软的腹部上,她怔然抬眸。
月色皎洁,宛若点点流萤的月辉温柔洒落。
在她面前,沈若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眸子,双眸黯淡无光。
猩红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刀尖砸在台阶上,清晰可闻,刺鼻的血腥味冲淡了空气中的花香。
她已死去多时,娇艳的面庞犹如一朵失水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直至惨白凋零。
晏凌一阵恍惚,分不清何为梦魇何为现实。
她愣在原处,脑海一片空白,大段大段记忆都出现了断层,耳畔猛然响起一大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无数人的双眼错愕地盯着这一幕,邹氏尖利的声音像摔碎的粗瓦彻底打破凉夜的寂静。
“杀人啦!宁王妃把若蝶杀了!”
回忆戛然而止,牢房门口有些异样。
晏凌收摄心神,冷静地睁开了眼,她偏过头去,看到铁栅栏一旁站着清一色的东厂番子。
杨东信步走来,皮笑肉不笑地晲着晏凌:“宁王妃,上次蔡档头就说过想请您去东厂喝杯茶,想不到机会这么快便来了,您这就随卑职去一趟东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