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凝笑道:“我好的时候没见你们来,现在怎么一堆人过来?”
“一直赢,很无聊,偶尔输一把,有新鲜感。彼此彼此。”檀宜之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也起身与她捧杯。他现在不戴眼镜,
他也是留到最后才走,帮忙收拾垃圾时道:“冰释前嫌,矛盾尽消的大团圆太理想化了,但小团圆还是能做到的。来这里的人,至少是今天,不为任何利益,只是关心你们。”
第二天,这一群人竟然还来,到的最早还是阮风琴,指着穿睡衣的张怀凝,对女儿道:“你以后要督促他们,不能睡懒觉。”
阮风琴已经累了,做不了任何体力活,却又逞强,还想指挥着两个男人搬家具,说房子的布局不合理。张怀凝也同意,有点哄着她的意思。不料她竟有真本事,给柜子换了位置,把矮柜插进空隙,竟然给客厅多腾出一大块地。
张怀凝发自内心夸了她厉害,是自己不及的。阮风琴怔一怔,好像此生都在期待这句话,竟感动得不知所措,近于羞怯。
午饭后,就有医院的电话来,召杨浔回去,但态度不是很强硬,希望张怀凝也一同到。他们应该是有拒绝的余地,说喝了酒就能推辞。
檀宜之道:“你们要去医院吗?”
杨浔已经在拿外套,张怀凝则苦笑道:“我们要去不去医院,这里就不是我家了,搞不好当场被你们扫地出门。”
出了门,他们对望了一眼,杨浔压低声音,道:“我们是不是太好哄了?”
张怀凝点头。开车出小区前,他们还被阮风琴的女儿拦车,“你们不知道吗?出大事了。”她用小孩子专用的,一本正经的腔调,道:“有只叫安安的狗跑丢了。你们看到了一定要叫它回家,它主人很着急。”她也帮着在小区里找狗。
张怀凝不认识,杨浔从旁提醒,道:“邻居家那只比格。”
现在这孩子又多了个优点。至少很善良,而且够外向。小区里这么多狗的名字全记住了。
张怀凝道:“其实你和孩子相处得很好,为什么不喜欢小孩?”
杨浔道:“我没说不喜欢孩子,只是不接受和你有孩子。要维持一段没感情的婚姻,最好的办法是生个孩子。我不想一个新生命牵扯在家庭矛盾里。”
“这么说我们收养一个小孩是最好的选择,她本来就出生了。”
“哈哈,我还真被你套路进去了。”杨浔道:“不过你肯定没想好,因为你给你女儿在心里留了很大一块位置。”
张怀凝没搭腔,杨浔怎么爱她都不可能感同身受,连檀宜之都不行。怀念女儿时的痛苦并非从心底涌出,而是子宫的纠拧感。不是悲伤或失落,而是空荡的失去,她曾用自身的血与肉滋养了女儿,然后女儿被挖出来,那里留下一个洞。
急召他们是医院有台手术卡住了。
患者是个做装修的工头,半月前帮一户别墅装吊顶时,不慎从梯子上摔下,当时去了医院,第一次ct颅内未见明显损伤,仅软组织挫伤,他连药都不配就回去。工程赶,他同时帮三户人家开工。昨天下午他却在装修现场昏倒了,送来医院确诊是迟发性外伤性脑内血肿,需要立刻手术。
原本一切很妥当,正好有病床,家人也马上赶来缴费,告知书也签了字。可临近手术,麻醉医生都准备写单子了,患者却无端闹起来,坚持要出院还破口大骂。原定的主刀医生被骂得血压都高了,还惊动了周主任。主任不在院,又把杨浔召回。
张怀凝在路上看了片子,额叶挫裂伤不是小问题,上一家医院怎么就放他走了?迟发性外伤性脑内血肿的预后就差,患者要是坚持出院,不死也残。她顺路去看看,额叶也控制情绪,兴许病人发狂并非出于本意。
他们到的时候,护士和家属都在劝。护士连连解释,迟发性外伤性脑内血肿的特点就是迟,受伤后不会立刻显现,第一次拍片没拍出来不代表正常。患者妻子声泪俱下,只差给他跪下了。
可他还是不信,把脏话当标点用,断断续续骂个不停,道:“我不开刀,我他妈的就不是要开刀的病,上一家医院说我没事,你们他妈的说我有问题,我他妈的我消费者,你他妈的骗我钱,配穿白大褂吗?脸红不红,心跳不跳?”
“心不跳就死了。”杨浔上前,面无表情低头看他。他抿了抿嘴,便不敢再骂。
杨浔也没闲心多威吓他,检查他双侧瞳孔,不等大,对光也反射迟钝。除了意识清醒不昏睡外,和其他伤患无异。
张怀凝道:“估计给他用药,血肿吸收了一部分,他才有力气骂人。”
杨浔更干脆下了判断,“清醒不了多久,血肿周围水肿明显,拖得越久,脑组织失活越多,这个劲卸了他就不行了。”这样的急症,别说放他出院,推迟手术都可能会出问题。
局面僵住了。患者家属知道麻醉要用镇静药物,想让医护直接上药把他麻翻,张怀凝断然拒绝:“想什么?我们又不是贼窝。”
旁边的几个护士都很忧心。近来的杨浔不好惹,几乎是共识。或者说杨浔本就是个不好惹的,只是如今懈怠于伪装。当一个医生无心升职,不屑投诉时,几乎所向睥睨。他并不发火,也不骂人,依旧客客气气说话,只一样,谁对他说话,他就开始直着背。哪怕是院长训话,要么是抬头看他,要么是请他坐下。
再僵持下去,她们都怕杨浔和患者吵起来。毕竟刚骂跑了一个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