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变化并不总是轰轰烈烈,很多时候甚至安静得可怕,像水顺着墙根的裂缝往下渗。等你真正反应过来,局势已经坏掉了,坏到你连补救都无从下手。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这种事几乎没法彻底避免。
因为无论他最终选择投向敌人,还是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忠诚,说穿了,都是在为自己争一个更有利的位置。利益这东西,未必总是狭隘到只剩下钱和命令。它有时也包括活命的机会、未来的退路、身份的安全,甚至仅仅只是让自己别死得那么不值。
可不管外面包了多少层壳,最底下的东西其实都差不多——人总归是在替自己算。
所谓站队,所谓坚守,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在不同的风险和回报之间,做出一个对自己更能交代得过去的决定。这很现实,现实到让人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这便是卧底最本质、也最让人厌恶的地方。
他能同时接近两边,也能同时背离两边。他看起来像在替谁卖命,实际上却永远给自己留着后手。没有人能真正彻底掌握这种人,因为连他自己都未必会在一开始就决定好最后要把命押在哪边。
很多选择,真就是在某一瞬间定下来的。不是因为突然顿悟,也不是因为心里那点忠诚忽然燃起来了,而是因为局势到了,代价摆出来了,利益轻重掂明白了,于是他动了。
这很脏,也很真实。
可偏偏,越是这种真实,越容易成为夹缝生存者唯一的生存逻辑。站在旁边看的人当然可以鄙夷,可以提防,可以一遍遍提醒自己绝不能相信这种角色。但只要这类人还存在,只要局势还需要他们在黑白之间递消息、送情报、带路、做局,那就没人能假装这种逻辑不存在。
你可以用他们,却别轻信他们。
你可以拿他们当棋子,却永远别忘了,他们自己也在选,自己也在看,自己也在等那个最值得倒向的一边。
而这,也正是所有中间人最危险,也最不可或缺的地方。
他们像是一把没有护手的刀。握住了,能替你切开最硬的骨头;握偏了,割的就是你自己的手。可偏偏有些骨头,不用这把刀,你根本切不动。于是你只能握住它,小心翼翼地,一边用,一边提防,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下一次风向变的时候,他还愿意站在你这边。
哪怕你知道,这种愿意,本身也是有价码的。
“事实上,你也没做错什么,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我们都不过只是想要做,我们自己想要做的或者是被迫完成的事情罢了。”
“眼下的情况,无非就是我想要完成自己的目标罢了,而你要完成自己所要完成的目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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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克丝的思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卡在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位置。
陈树生刚才说的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她耳朵里,没有任何遮掩或模糊。
可正是这种直白,让她脑子里那套运行了很久的程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执行了。
他在干什么?
告诉一个已经暴露身份的卧底,你的选择从来都不止一条?
甚至更进一步——你的立场从一开始就不构成这个概念,因为你本就是从对面来的,你的任务、你的职责、你的存在意义,都系在那条线上。
所谓背叛,前提得有过忠诚。而你对他,从来没有过。
这算什么?
离间?
反向渗透?
还是某种她完全没接触过的、更高级的心理博弈?海克丝想在那堆训练手册里翻出一个对应的案例,但翻来覆去,全是空白。
她受训的内容很全。敌后渗透,模拟过无数次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建立伪装身份、获取信任、传递情报。山地游击,学着如何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生存、移动、伏击然后消失。
反审讯课程更是重中之重,那些让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的折磨,那些把意志力碾碎了再重新拼凑的酷刑,她都熬过。她的身体知道疼痛的极限在哪儿,她的神经知道如何在被反复碾压的时候依然保持运转。
可现在呢?
没有烙铁,没有电流,没有水刑,没有那些能让人把牙齿咬碎的极限施压。
面前这个人,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关切,在谈论她的心理状态。
没有审讯室那种让人窒息的白光,没有时时刻刻盯着的监控,只有一个把她当人看的、逻辑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建议。
她的训练告诉她,审讯有很多种形式。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上来就动手的,而是那些让你不知道自己在被审讯的。
但她的直觉——那个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却在告诉她另一回事。
陈树生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那种要把她解剖开来研究每一条神经的贪婪或冷漠。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忽略的事实。
而这恰恰是最让她不知所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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