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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拉那天晚上是一个人回去的。他声称太累,就不参加晚宴了。他碰巧说的是实情,但当他这么说时,给人感觉却像撒谎。一个司机领着他上了苏尼位于四十六层的公寓。他倒头便睡,甚至连衣服都没换。星期六早上醒来时,他发现苏尼一个肩膀上扛着山地自行车,喝着某种绿色果汁,穿着莱卡短裤。
“你要去哪儿?”钱德拉问道。
“芝麻湾。”
“芝麻什么?”
“湾。”苏尼说,“和客户一起出去。”
在苏尼离开时,钱德拉追着他到了楼梯平台,说“你忘了你的运动手表,”但电梯门已经关了。他看着电梯下行:四十六层,四十五,四十四,四十三……
他看了一上午电视。到了中午,两个年轻的菲律宾女人过来打扫卫生,做午饭。她们一个叫温蒂,另一个叫梅丽莎。他尽量和她们聊天,但她们却只用彬彬有礼、令人尴尬的单音节词来回答。钱德拉怀疑她们在这个城市里是否有家人,或者也像其他人一样,孤身一人。
苏尼的公寓所在的半山区高楼林立,鳞次栉比,似乎都想一览无余地瞥见大海。对钱德拉来说,那看上去不像大海,让人觉得有些工业化或数字化,仿佛是出自电子游戏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在思念加利福尼亚,渴望回到大苏尔。
到了下午,他先去底层洗了桑拿,然后找遍苏尼洞穴般的客厅,寻找惊悚小说或神秘小说,但多数书籍与激励技巧和管理有关。卫生间里有杂志,其中包括《经济学人》,但这是他最不想阅读的东西。
他斗胆进了卧室,又发现两个书架,上面的书主要是历史和传记,关于阿克巴[1]、丘吉尔、亚伯拉罕敳林肯、移民美洲的清教徒先辈、马可敳波罗、查理敳卓别林、安迪敳沃霍尔、内战历史、股市、义和团运动、省级保险公司的书。
他吃了一惊。他没料到苏尼的阅读面如此之广。但是,他还是找不到小说,甚至连斯蒂芬敳金或杰弗里敳阿切尔的小说也没有。他拉上窗帘,结果又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架子书,夹在笑呵呵的佛祖和耶稣的雕像之间。
书架上摆着他的书:《贫困经济学》《谁害怕大的坏市场?》《印度和其他梦想》《第三世界何以重要》《全球化,移动化》《迅速破产》《大洪水之后》。
钱德拉拿起《大洪水之后》,翻阅起来。他太习惯于本科生对待书的方式,刚开始根本没料到苏尼画了一些段落,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做了笔记。要破解苏尼的速记真难,因为他使用了个性化的缩写,例如用“↑”表示“增长”,用“t4”来表示“因此”。字体那么小,仿佛在暗示一些可耻的秘密。钱德拉担心如果检查得再仔细一些,有可能会看到一些挖苦性的文字,但实际上,苏尼显然只是想读懂。它们是一个孜孜不倦、被钱德拉嘲笑了半辈子的学生作的评注。
他最后请求门童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家印度餐馆,吃了烤面包马萨拉鸡蛋,试着和服务生讲旁遮普语,消磨了下午的时光。等他回到公寓,苏尼还没回来,但厨师梅丽莎正一边做着比萨,一边唱着一首塔加洛语歌曲。他试图和她聊聊中国香港、中国菜、苏尼(这甚至让她的嘴唇绷得更紧),聊聊整座岛屿被一场海啸摧毁的可能性。听他这么一说,那个最多十九岁的可怜女孩看上去要哭了。
最后,他悄悄溜了。他回来时,梅丽莎已经离开。他打开电视,观看板球赛,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他醒来,他的儿子正在没头没脑地抱怨梅丽莎把他的日本小刀用出了缺口。
“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来自博科圣地的利刃。”苏尼说。
“苏尼!”钱德拉一边说,一边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去了哪儿?”
“我告诉过你了。”苏尼说。他打开一瓶橘红色圣培露。
“你饿吗?这里还有比萨。这个女孩厨艺不错。”
“我和别人吃过了。”
“啊?”钱德拉说。他怀疑苏尼在撒谎。按照他的经验,苏尼从不为了社交而社交。
“是呀,点心。”
“我喜欢点心。”
他们站在厨房里,面面相觑,就像两个受伤的拳击手在假装聊食物。
“我们明天可以去吃点心,爸爸。”
“太好了。”钱德拉说。苏尼朝卧室走去。“盼着呢。”
钱德拉上了床。钱德拉害怕苏尼发现自己窥视了他的房间,不和自己去吃点心。他早早起床,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多莎饼,加奶咖啡,一种临时用青辣椒、菠菜、酸橙做的酸辣酱(女佣休假了)。苏尼直到十一点才露面,钱德拉当时正系着围裙,头伸到烤箱里,寻找着里面哪怕一点儿的污垢(那两个女人太能干了,真是难得)。
“上午好,爸爸。”
他的儿子上身穿着一件牛津大学的运动衫,下身穿一条网球短裤,额头上套着一个供气式面具。
钱德拉把咖啡倒入一个IMB咖啡杯里,细细的咖啡流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然后在平底锅里热了一个多莎饼,把它递给他的儿子。他们坐在餐桌旁,开着空调,默默地吃着。
“苏尼,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们前天的辩论不高兴。”
“什么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