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雨歇云散,久违的阳光透过薄雾洒进翠湖苑。申言璃醒来时,高烧带来的虚弱感已基本褪去,只剩下一丝大病初愈后的慵懒。身体在恢复,但心绪却比病中更显纷乱。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是周学长。不是短信,而是直接打来了电话。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疑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言璃,身体好些了吗?”周学长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今天天气不错,我订了西山寺的早斋,据说很清净,素斋也做得精致,一起去散散心?你刚病好,呼吸点新鲜空气也有益恢复。”
西山寺在城郊,环境清幽,香火不旺,确实是散心的好去处。周学长的邀请体贴周到,无可挑剔。若是往常,申言璃或许会答应。可此刻,她听着电话那头温文尔雅的声音,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张脸——平静的,专注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在她病中守了一夜,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脸。
“学长,我……”
“就当是换个环境,放松一下。”周学长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声音放得更柔,“你最近太累了,艺术节也结束了,该好好休息。我半小时后到楼下接你?”
他给了选择,却又没给选择。温和的强势。
申言璃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阳光正好,但她却觉得有些闷。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出口的却是:“……好,麻烦学长了。”
挂断电话,她坐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半分赴约的期待。洗漱,换衣,选了件素净的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米色风衣。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轮廓。
就在她拿起手包,准备出门时,目光再次掠过床头那个白色的小小门铃。她几乎能想象,如果按下它,几分钟内,那个身影就会出现在门口,带着或许依旧清淡却绝对合口的早餐,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无需多言,却足以驱散她心中所有莫名的抗拒。
她猛地闭了闭眼,将那荒谬的念头压下。她和周学长出去,是正常的社交,是符合所有人预期的、正确的选择。而吴一言……是学生,是邻居,是那个让她方寸大乱、必须划清界限的“意外”。
她必须回到正轨。
深吸一口气,申言璃走出房门,锁好。楼道里很安静,302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她快步下楼,仿佛逃离什么。
周学长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他体贴地下车为她打开副驾的门,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还好。”申言璃系好安全带,简短地回答。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融入周末上午的车流。周学长挑了些轻松的话题,申言璃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阳光很好,街上行人如织,处处洋溢着周末的松弛感。可她的心,却像被一团乱麻缠住,理不出头绪。
西山寺果然清净。古木参天,梵音隐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火味。周学长对这里似乎很熟,引着她走过青石板路,参观古朴的大殿,讲解着寺院的典故。他的谈吐依旧优雅风趣,知识渊博。
申言璃跟在他身边,听着,看着,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周围的宁静无法感染她,周学长的博学也无法吸引她。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那个有白色门铃的房间,飘回那碗温热的粥,飘回雨夜撑伞时靠近的体温。
斋饭安排在寺院深处一间清雅的厢房。菜品精致,味道清淡。周学长细心地将几样她可能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尝尝这个,寺里的豆腐做得是一绝。”
申言璃道了谢,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豆腐嫩滑,汤汁鲜美,但她食不知味。
“言璃,”周学长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温和中带上了一丝认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觉你总是心不在焉。”
申言璃心中一惊,抬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周学长是个观察力敏锐的人,她的异常果然没能瞒过他。
“没什么,可能就是……艺术节刚结束,有点累。”她垂下眼睫,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
周学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你工作认真,但也要注意身体。有些事……不必一个人扛着。”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人生很多选择,其实不必那么辛苦。有时候,顺应一些既定的、平顺的路,会轻松很多。”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申言璃强装的平静。既定的路?平顺的路?是指和他吗?还是指父母期待的那种“正常”人生?
她放下勺子,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学长,”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不觉得辛苦。选择自己想要的路,承担相应的责任,这很正常。”
周学长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了然和包容,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明白,你有你的坚持。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些。”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近期一场即将开幕的画展。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回程路上,申言璃更觉疲惫。周学长的体贴周到像一层柔软的茧,将她包裹,却让她感到窒息。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周学长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很好,符合一切“好”的标准,但他走不进她心里那片被细雨浸透、被高烧灼烧过、又长出了陌生藤蔓的领地。
车子驶回翠湖苑时,已是下午。阳光斜照,给楼宇镀上一层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