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是从东边来的。
顾生猛地停下,沈镜撞在他背上。他反手捂住沈镜的嘴,另一只手按着沈镜的背往下压。两个人一起矮进路边的草丛里。草很高很密,能完全没过两个人的头顶。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顾生趴在地上,沈镜就在他旁边,脸几乎贴着泥土。他能闻到草根和腐叶的味道,也能感觉到手心下沈镜的嘴唇在抖。
不对,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不远处传来马喷鼻息的声音,很近。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不耐烦。刀鞘碰马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什么。
顾生压低了身体,把沈镜按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沈镜的呼吸声变缓了——
马蹄声停了。
就停在他们旁边。
顾生听见马鞍上的皮革吱呀作响,听见有人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先是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脚步声,就在几尺外。
顾生嘴里染上了铁锈的味道。
身旁,沈镜的呼吸也停了。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一步,两步。近到顾生能数清鞋子上面的纹路。
顾生右手暗暗摸上了侧腰的短刀。刀柄是凉的,他的掌心全是黏腻的汗。
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靴子,脑子里已经模拟过无数次暴起发难的轨迹——抹脖子,拖进草丛,在他发出声音前绞断喉咙。
——可念头拐了个弯。刀锋割进喉咙是什么感觉?血会喷多远?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几步外,水流声响起时,沈镜猛地一颤。顾生没松手,反而将他的头死死按进怀里——可他按着对方的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水流声停了。那人往回走,上马,马蹄声由近及远。
顾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
沈镜的下巴在动,但没说话。
“……走了。”顾生说,声音很轻。
沈镜趴着,脸埋进泥土里,肩膀轻颤了一下,像有什么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顾生坐起来。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他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少爷。”他叫了一声。
沈镜没动。
“沈镜。”又一声,比刚才轻。
沈镜这才慢慢翻过身,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草叶和草叶缝隙里的天。顾生低头看着他——沈镜的脸上有泥,有草汁的绿色,眼角有湿痕。
“你哭了?”顾生问。
沈镜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看了看指尖。
“没有。”他说,声音是哑的,“是汗。”沈镜说。
顾生看着他,沈镜的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眼角都红了,却偏偏说那是汗。
“那少爷汗流得挺多,都流到眼睛里去了。”顾生抬手帮他拍掉头上的草屑。指尖碰到发丝的时候,沈镜缩了一下。
顾生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捻了捻。
沈镜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握了上去。
顾生的手抽了抽,没抽动。沈镜的手心很热,指节硌着他的手背,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