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集市口的报摊前,围了一群人。摆摊那汉子,原先靠着卖这小报,一日能进不少铜钱。这会儿他缩在摊后,腿肚子直转筋。“你这报,写的全是害人的鬼话!”一个壮汉一把掀翻摊子,糙纸黑墨的报,撒了一地。“我表弟就是信了你这报,翻山摔断了腿!”“打!砸了这坑人的玩意儿!”人群一拥而上,报摊被掀翻在地。摆摊的汉子抱着头,钻进人堆里跑了。怒火,转了个向。集市、码头、茶馆,但凡卖那小报的摊子,没一个能站得住。报被撕,摊被砸,卖报的人被撵得抱头鼠窜。百姓不光不买了,连带着,把儒家那套,恨到了骨头里。江南,一处隐蔽的宅院。韩师把那摞退回来的小报,狠狠摔在地上。“刁民!一群不识好歹的刁民!”底下几个儒生跟着的,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我等替他们发声,揭那卫安的敛财勾当!他们倒好,反过来砸我等的报摊,骂我等害人!”一个年轻儒生小心搭话。“先生,那……那翻山摔死十几个的事,传得满城都是。百姓如今,只认收费养命的理……”韩师一甩袖子。“糊涂!几个贪小便宜的蠢材自己摔死了,倒赖到我等头上!这天下的悠之口,竟全偏向那泥腿子去了!”满屋的儒生,垂着头,谁也接不上话。经此一遭,儒家那点苦心经营的报刊根基,碎得干干净净。百姓非但不信,反倒视之为洪水猛兽。皇宫,御书房。孙烈跪在地上,把这桩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禀了。“……南北大道沿线,翻山逃费的乱象,已尽数平息。百姓如今主动缴费,再无抵触。儒家那小报,被各地百姓砸了个干净,民心尽失。”朱元璋坐在案后,听完,重点了点头。“好。咱就说,百姓的眼,是雪亮的。甜头吃到嘴里,谣言不攻自破。”朱标立在一旁,听得入神。孙烈顿了一拍,又禀了一桩。“另,那翻山摔死的百姓,官府已逐一登记。每户,都发了抚恤的银钱粮米,安抚家眷。眼下,再没闹出乱子。”朱元璋一怔。“发抚恤?这是谁安排的?”“回陛下。是卫尚书。早在收费站开张之前,卫尚书就拟了章程,料定会有贪便宜翻山出事的。抚恤的银粮,他提前备下了,专款专用。各州府只管照着发。”朱标缓转过头,朝那禀报的孙烈,又朝案后的父皇。“先生,竟连这一步都料到了。出事之前,就把善后的章程备好了。”朱元璋缓缓道:“连百姓贪便宜会送命,他都算进去了。算了对策,备了银粮,半点没声张。”他抬起头,看向朱标。“标儿。”“儿臣在。”“你瞧见了?治国驭人,不是光把政策推下去就完了。是把推下去之后,所有可能出的岔子,全提前堵上。这本事,满朝文武,独他一个有。”“朕再叮嘱你一句。往后,多跟着卫安学。朝政上那些个琐碎事务,能放就放,别荒废了正经的学问。跟着他学治国,学驭人,对你,益处大着呢。”朱标却没应。他垂着头,沉默了片刻,才迟疑着开口。“父皇……儿臣,怕是分不开身。”朱元璋一顿。“怎么说?”“母后近来身子欠安,儿臣总要时常侍奉汤药。再者……儿臣听闻,卫大人家中,近来也有些事,怕是无暇分心教导。”他说着,垂得更低了,那副推辞的为难,明白摆在脸上。朱元璋盯着他,半晌没动。“身子欠安?无暇分心?标儿,你当咱听不出来?”“你这是怕。怕跟卫安一比,露了底。怕那点学问,撑不住监国的场面。”“咱跟你说。怕,没用。你越躲,差得越远。卫安那本事,不是天上掉的,是一桩一桩磨出来的。你不学,将来这江山交到你手里,谁替你算这盘账?”朱标喉头滚了滚。朱元璋撂下句话。“把卫安请去。当面学。学不会,就接着学。这是咱给你的旨意。”朱标立在原地,半天,才低应了一声。“儿臣……领命。”东宫。天刚蒙亮。卫安坐在客席上,半阖着眼,困得脑仁发胀。天没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这监国太子,请人授课,挑的是个什么时辰?鸡都还没打鸣。换旁人敢这么折腾我,早翻脸了。可这位是朱标,是监国,是老朱钦点要跟我学本事的储君。这课,推不掉。朱标已端坐在主位。他身侧,还立着个朱允炆。“卫先生。一大早,劳烦先生跑这一趟。本宫……过意不去。”卫安摆手。“殿下客气。”朱标侧身,把那孩子往前引了引。,!“今日想让他一并听课。年纪虽小,可这治国的学问,越早接触越好。”那孩子朱允炆,朝卫安端正行了个礼。“允炆见过卫先生。”卫安点了点头。朱标重新落座,正了正衣冠。“先生,您从前教本宫的统计学与驭人之术,本宫这一年来,反复揣摩,自认已学有所得。”卫安挑了挑眉。“哦?都学会了?”“略通一二。”朱标谦了一句,可那点自得,藏不住。卫安开口道:“殿下。统计学这东西,是建在算术上头的。根子不牢,上头盖得再花,也是空中楼阁。”朱标一怔。“算术?”卫安坐直了身子。“今日,咱不讲那些虚的。讲点实在的。初等数学。”“方程式。这是统计学的地基。学会了这个,各地报上来的账,你自己就能核。谁想在数目上糊弄你,蒙不过去。”朱标点头,显出几分郑重。“先生请讲。”卫安写下一行歪扭的算式。“比方说,知道总数,知道一部分,求另一部分。设个未知,列个式子,一解就出来。”“x加五,等于十二。x是几?殿下,您算。”朱标盯着那行字,半晌,憋出一句。“这……这个x,是什么?”卫安一噎。“x是未知数。就是你还不知道、要求出来的那个数。”朱标更糊涂了。“那……为何用这个符号?为何不用汉字?”坏了。这位连未知数是个什么物件都没弄明白。我从加减讲到方程,他怕是从乘法那块儿,就彻底断片了。卫安捏着炭笔,有些无奈。“殿下,这符号是个代号。叫它x也好,叫它甲也罢,不打紧。要紧的是,它代表那个没算出来的数。”:()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