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盯着那行算式,半天,脑仁发胀。那张白脸,慢慢透出一层窘迫的红。他终于撑不住,出声打断。“先生,您慢一些。本宫……听不明白。”崇文殿里,静了一息。卫安搁下炭笔。朱标这小子,读经书是把好手,可这数理上头,真是一窍不通。也难怪。从小学的是仁义礼智,没人教他算这个。卫安开口,放缓了些。“殿下。我教你这些,不是要你算得多快。是要你能自个儿核数。”“各地报上来的税银、人口、田亩,密麻麻一大堆。底下人要是想糊弄你,在数目里头掺水,你算不明白,就只能听他们的。你会算了,他们就糊弄不了你。这本事,用一辈子。”“这,已经是最简单的学问了。”“最简单”三个字,砸在朱标心头,那张白脸,红得更厉害了。卫安看着这位平日里沉稳的太子,头一回露出这般窘态,心头也有几分不是滋味。“成。咱从加减,重新捋。”他重新抄起炭笔,正要落笔。殿里,忽然朱允炆来了一句:“父王,你没听懂吗?”卫安抬头。那一直安静立在朱标身侧的朱允炆,一脸的认真。“先生讲的内容,孩儿全都听明白了。”朱标缓缓转过头,瞪着自己这的儿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张苦听了半个时辰、刚红透的脸,僵在了当场。卫安叼回竹签的动作,停在半路。这小屁孩……全听明白了?当爹的听得头昏脑涨,当儿子的,反倒说全懂了?他身子往那孩子那头,倾了倾。“你说你全听明白了?”朱允炆重点头。卫安指着纸上那行歪扭的算式。“那我问你。x加五,等于十二。x是几?”朱允炆几乎没怎么想。“七。“十二去掉五,剩七。x就是七。”卫安转向那孩子。“允炆。”“先生。”朱允炆规矩矩应了一声。“我再出几道一筐鸡蛋,三个三个数,剩两个;五个五个数,剩三个。这筐蛋,最少多少个?”这题,已是孙子算经里的物不知数。朱标在旁一听,脑子里就糊成了一团浆。朱允炆想了想说。“八个。三个三个数剩两个;五个五个数剩三个。八最小。”卫安难得地正了正坐姿。“你小年纪,能咂摸出这层,天资聪慧。”“先生过奖。”朱允炆规矩矩一揖。主位上的朱标,那张白脸一寸一涨红。他读《论语》能倒背,论《孟子》能引申,满朝文武论起经义,无人敢与他争锋。可儿子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这几个数,他听得头皮发麻。这一夸,砸在朱标心头。他堂监国太子,被先生批了半个时辰还没入门,七岁的儿子,反倒得了句天资聪慧。卫安又给朱标重讲了一遍。朱标盯着那满纸的数,听得脑仁发胀。那些横七竖八的数目,在他面前打转,搅成一团。讲完,卫安问:“殿下,懂了?”朱标摇了摇头。卫安搁下炭笔。他实在没忍住,话直了些。“殿下。你就是个榆木脑袋!”“被儒家那套老旧思想禁锢死了,不懂变通。您从小学的是仁义礼智,背的是子曰诗云。脑子里头,全是经义那一套框。一遇着这数理,就转不过弯来。”他抬手,指了身侧的朱允炆。“皇长孙,听半个时辰,就融会贯通。差在哪儿?差在他脑子是活的,您脑子是僵的。”朱标坐在主位,被这一通直戳,撑着身子,强自维持着体面。“先生此言,未免太过。是先生今日讲得太过繁复。本宫昨夜批阅奏章到三更,今日政务繁忙,精力不济。允炆能答上,多半……多半是碰巧蒙对了。”卫安看着他这副不肯认的模样。“碰巧?蒙一道,是碰巧。蒙三道,还能道蒙对?殿下,您这是自己骗自己。”朱标梗着脖子,不肯松口。“一个七岁孩童罢了。侥幸而已。换个时辰,再考,未必答得出。”卫安朝殿外努了努嘴。“成。殿下不信。皇长孙身边,是不是带了个伴读的书童?”朱标一愣。“是有一个。怎么?”卫安慢条斯理。“传他进来。我方才讲的这些,那书童在门外,多半也听了个七八八。叫他进来复述一遍,殿下您就知道,是不是侥幸了。”朱标这下不服了。“先生这是说笑。一个卑微书童,伺候笔墨的下人,斗大的字识不得几个。先生这般高深的数理,他怎么可能听懂?”“听不听得懂,传进来,一试便知。”卫安半阖着眼,笃定得很。朱标心头那点不服,被这股笃定撑了起来。他偏要看看,先生这回,是不是要走眼。,!“允炆。把谷寻叫进来。”朱允炆应了一声,迈着步出去。片刻,领进一个书童。谷寻进了殿,规矩矩跪下行礼。“小的谷寻,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卫先生。”朱标抬了抬手。“起来。本宫问你。方才卫先生在殿中讲学,你在门外,可听见了?”谷寻起身,垂着手。“回殿下,小的……小的隐约听见了些。”朱标心里头还存着那点不服。“那你复述一遍。卫先生讲的什么,你都说出来。不上,本宫不怪你。”谷寻顿了顿,开口。“先生设了个x,说它是个还没算出来的数,叫它什么都成,要紧的是它顶着那个未知的数。x加五等于十二,倒过来减,x就是七。”朱标坐在主位,那张白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朱标张着嘴,望着这个跪在地上书童,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一个伺候笔墨的下人,门外偷听了半个时辰,不光把先生讲的复述了个滴水不漏,还能往深里推。而他这个监国太子,坐在席上,正经听了一上午,一头雾水。朱标心头那点最后的体面,碎了个干净。他这才真切地咂摸出来不是允炆侥幸,不是谷寻碰巧。是他自己,真的被那套老旧思想,箍死了脑子。太子坐在主位,半晌,撑着身子,缓缓垂下了头。:()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