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琴者是一梦山人,清歌者乃绝胜山人。歌者曲罢,侧头看向赵明溪。一梦山人也转头看过来:“卢娘子今日带客前来,想必这位客人对你十分要紧了。”卢元拙站在原地,笑道:“难道对各位山人而言,就不要紧了吗?”
一梦山人笑了,这才起身,将琴背在身上,正正地望了赵明溪一眼,而后点了点头。话却是对绝胜山人说的:“瞽叟昨日来访,所说之人如此,我今已见到,就此别过。山兄,山弟便不奉陪了。”
绝胜山人并未回头,只举觞饮尽:“就此别过。”一梦山人抬步,自赵明溪和卢元拙身边走过,再未开口,甚至并未抬眸。赵明溪便明白,此人并无下山之意。
那留下的绝胜山人,才是想要下山的人。赵明溪侧身,目送一梦山人远去,这才回身,又向绝胜山人看去:“看来,各位不仅知道我的身份,也知晓我此行的目的。那请问,绝胜山人,可愿随我下山?”
绝胜山人抬手,指了指刚刚一梦山人坐的位置:“女君何不坐下细谈,看看女君有何优势,让山人非下山不可。”
赵明溪侧头看向卢元拙,卢元拙笑着点点头:“女君请。”赵明溪又看向方行舟:“你就在这里,不必跟过去。”方行舟自然不会回答,但依旧听话。三里的距离,就是十里之外,有人要伤饭票,他也能顷刻之间取其项上人头。
赵明溪上前落座,接过绝胜山人斟来的酒,一饮而尽:“山人所说瞽叟,想必就是向我推荐冯静年的那位盲算了。诸位似乎对我已经很是了解,可我对各位山人还一无所知。山人既然邀我共饮,想必是认为我还有几分可取之处,否则可能我连月出庄的门也寻不到,对吧。”
绝胜山人不置可否,只道:“瞽叟和卢娘子选中你,并不代表我也会选你。”
赵明溪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看,我令山人感兴趣的地方在哪里了。请山人赐教。”
绝胜山人笑笑:“我有三问,请女君解惑。第一,女君弑君之时,剑锋沾染的,是私仇还是天下?第二,女君收服五山十三寨,靠的是武勇、智谋,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代价?第三,女君来日若坐拥山河,又将如何自处?”
提到弑君,赵明溪的右臂依旧隐隐作痛。赵明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失去控制的右手放松下来,将刚刚的酒杯放在身边,而后缓缓道:“第一个问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私仇。哀帝卑鄙无耻,伤我亲人,我最初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替亲人报仇。可那深宫中度过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暗无天日的,唯一支撑我走下去的,是女子们的互相扶持。所以,最后,我不仅仅是为了我的亲人,也是为了深宫中每一个遭受过凌虐的女子。不过,为私为公,对我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
“第二个问题。从来没有人当面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能想象外面都是如何传我的。女人怎么可能让一群男人俯首称臣?肯定是靠自己有几分姿色,勾引男人上床,将男人勾引的骨头都酥了,只好任劳任怨的听我指挥。”
赵明溪无奈地笑了笑,“深宫之中流传着一句话,叫作‘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所以,真正支撑一个女子活下去的,从来就不是外貌。我勇武不如陈三娘,智谋不如梅小小,靠的不过是敢想敢做,靠的是万千女子帮我。如今我麾下,陈三娘是靠什么做的将军,夏至靠什么做的谋士,周英靠什么做的后勤总管,殷红霞靠什么做的情报校尉,我便是靠什么收服了五山十三寨,以后,我也会靠什么掌控幽云州,继而君临洛京。”
“第三个问题。我会如何自处?山人以为我会如何?”赵明溪苦笑,“其实我几乎没有想过自己真的有那一天。我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尽我所能,以身为祭,为天下女子,为穷苦之人,多谋一步可以走的路而已。若是真有那一天,只怕我也无路可退,便继续做这先行者罢了。”
绝胜山人听罢,却是摇了摇头,又为赵明溪斟了一杯酒:“女君,请恕我不能跟您走。畅想虽然美好,但现实总是残酷的。您的回答,让我看到了您与其他诸侯不一样的地方,但这同样是您的弱点。既然相见,便是有缘,女君,我送您一句良言作为礼物。身处这乱世之中,女人才最不应该有妇人之仁。”
赵明溪知道,自己的回答并没有让这位绝胜山人满意。不过,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于是她起身,对绝胜山人做了一揖:“多谢山人指教,这句良言我收下了。至于这杯酒,来日若有再见的机会,再与山人共饮吧。”
绝胜山人微微颔首,这便是请赵明溪离开了。
赵明溪回到卢元拙身边,卢元拙也转身,陪着赵明溪往岗下走去。“谈崩了?”卢元拙问道。赵明溪笑笑:“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回吧。”卢元拙:“回?这就回去了吗?不见见其他人?”
赵明溪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刚刚一梦山人提到了瞽叟,想必那话痨已经把我来松陵的事传遍赤松山了。无意下山者,自然对我避而不见;有意下山者,应当还在观望。刚刚绝胜山人三问,我三答,想必观望者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卢元拙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强求要带她再去见谁,只说山中还有好景,既然进了山也该好好欣赏一番才是。赵明溪来的路上便已经知道这赤松山景色秀丽,是与凤阳山的险峻截然不同的景色,这会儿时间还早,不由得也动了游览的兴致,所以欣然应邀而去。
卢元拙一边走,一边给赵明溪介绍路边景色,自然也免不了说一些山间趣事。又谈起那赤松山隐士文集,卢元拙又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是听过吴世安的名号,便直接问起:“前几年有人从洛京来,给我捎了一本诗集,是当今皇帝做王爷时宴会上出的,依稀记得里面也有个咸阳吴世安,可是你吗?”
赵明溪连连摆手:“当时的无奈之作,卢娘子不要拿来打趣我了。”卢元拙哈哈笑道:“那些诗集,多的是阿谀奉承、无病呻吟之作,倒是女君那首诗有意思些。”卢元拙没有拿这诗行阿谀奉承之事,令赵明溪松了一口气。
过小秀峰,又看了几处潭水瀑布,卢元拙正带赵明溪沿着商河乘船下行,忽听得河边峭壁上传来几声清啸。赵明溪抬头望去,便见峭壁上一个女子,一手提着花篮一手攀着一条藤蔓正往下看。离得远,赵明溪看不清她的面容,只隐约看得她披散着头发,只在头顶箍了一条藤蔓编的抹额,衣服却是广袖长摆,兼有野蛮与翩然之姿。
“船上的,可是北来的女君么?”那女子在峭壁上抓着藤蔓荡来荡去,看得方行舟眉头一皱,想要直接一枪挑了她手里的藤蔓。赵明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方行舟的枪:“不可无礼。”
卢元拙也皱了眉,介绍道:“那是女萝,人称山鬼,是个医女。仗着自己身手敏捷,就住在峭壁之上。此人性子孤僻,不好打交道得很,女君还是不要搭理她。”赵明溪却感兴趣得很:“她主动跟我打招呼,我不好不回,只是回一句想必也无妨。”
卢元拙也就不管了,任赵明溪自己扯着嗓子回复去。“正是在下。山鬼可有何指教?”
峭壁上的山鬼呜呜笑道:“你以女子之身谋天下,就不怕最后不成,反倒成了个笑话么?”
赵明溪招了招手:“畏首畏尾,谈何大事。笑话又如何,世人也该称你我一个‘勇’字。”
山鬼依旧是呜呜地笑,只是将手里的花篮扔了过来:“好一个‘勇’。望女君前路坦荡。此为赤松山山珍,你拿去松陵县卖于公孙家药铺,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不牢赵明溪吩咐,方行舟很自觉地拿枪把摇篮挑在了手里。待赵明溪再次抬头看时,山鬼已经没了踪迹,只好望着峭壁大声道了一声谢。
卢元拙不知道与那女萝有什么恩怨,看女萝送了赵明溪东西,也不甘落后,上前道:“女君,我也有东西送你。”赵明溪问起是什么东西,卢元拙又支支吾吾不肯说了,只道:“明日一早送你下山时自然送上。”
在河上漂了半个时辰,一行人又换了马车,这才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了月出庄。吃过晚饭,赵明溪便歇在了客房。因为这会儿恐怕整个赤松山都知道她是女的了,她也就没那么多计较,打算舒舒服服泡个澡再休息。谁知,人刚坐进浴桶,房门便被打开了。中午那呈菜的男孩穿了件中衣便被几个女孩推了进来。
赵明溪终于明白,卢元拙问的那句“合不合胃口”,只怕问的不只是菜。可是她赵明溪离自己的梦想还有十万八千里,岂能被少年腐化了心神。除了最初一瞬间的慌乱,赵明溪平复了心神,只淡淡地让那少年出去。少年既然奉主人命令来了,岂敢轻易就走,于是唯唯诺诺地想要劝服赵明溪留下自己服侍。
赵明溪好说歹说,少年不为所动,甚至打算直接上手帮赵明溪按摩。赵明溪不免声音大了一些,而后,住在旁边的方行舟听到动静,直接破窗进来了。赵明溪坐在浴桶里,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无语至极,最终只喊了一句:“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