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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第1页)

方行舟本来以为赵明溪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来得很急,只是他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形。从没见过姑娘身体的方行舟扔枪、捂眼,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忘了自己进来是干嘛的。听到赵明溪说“滚”,他自己麻溜地跑了,连枪都忘了拿。赵明溪更加无语,但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子,于是不得不再喊:“回来,把这个拿走。”

方行舟跟一阵风似的,这回回来,不仅把男孩拎走,还把自己的枪捡走了。

眼前终于清静了,可惜,赵明溪泡澡的心情也没了。赵明溪穿好衣服,一出门,便看到方行舟跟个木头似的,直愣愣地背对着自己站在门前,这是怕再有别人闯进来。赵明溪叹了一口气,忽视了方行舟红到脖子根儿的脸色,厉声道:“方行舟,你以后要学会判断,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方行舟以为赵明溪要说洗澡的事儿,一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立刻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谁料,赵明溪紧接着说道:“刚刚丢枪逃跑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

是了。她不是普通姑娘,她不会害羞,不会气急败坏。她是女君,未来会有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愿意的时候,便要由他来处理。身为她的贴身护卫,丢枪逃跑,实在不应该。方行舟深刻的反省了自己的错误,所以道:“不会了。”

氛围突然尴尬了起来。赵明溪没想到方行舟会开口,一时震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却是憋出这么几个字:“哟呵,说话了。”方行舟:“……”

好在尴尬并没有持续下去,闻风而来的卢元拙打破了沉默:“哎呀,听子都说,他冒犯了女君。女君可还好?”

赵明溪见了卢元拙,气又气不起来,恨又不至于,只好淡淡地道:“旁的还好,就是他刚刚来得着急,把窗户撞破了。”卢元拙拍着手背笑道:“这算什么事儿,明儿我找人修就是了。女君今日换个房间住吧。”

卢元拙亲自请赵明溪去另一间客房了,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明溪也就不打算责怪卢元拙贸然地安排了。

进了房间,卢元拙便屏退所有人,自己留下请罪了。只是她这请罪,也不像请罪,更像是试探。卢元拙道:“女君,刚刚为何不让子都服侍?是不喜欢子都,还是心中有人,为那人守着?”这无异于在问:“你我是不是一路人,你赞同我的行为吗”。

赵明溪抖了抖袖子,笑道:“娘子,我和你不一样。你有才学,会交游,还有自己的家产,所以你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更不怕旁人说什么。可明溪一穷二白,身无长物,有的只有身后无数愿意跟随我的兄弟姐妹,行的是险道,是不可回头的独木桥。明溪要守的,不是女人的身体,是勇往直前的决心,是心无旁骛的毅力。”

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勇往直前,心无旁骛。

卢元拙垂眸:“我知道了。今晚的事,是元拙糊涂,还请女君见谅。”赵明溪摇头:“何谈什么见谅。娘子本来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明溪承受不起罢了。”

卢元拙又道:“女君,你不认为元拙荒唐么?”赵明溪猛然惊觉,原来卢元拙是对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自信的。赵明溪笑道:“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叫荒唐。”

卢元拙得到赵明溪的肯定,顿时来了精神,起身踱步道:“女君有所不知,自我夫亡故,我因为没有子嗣,在曹家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我手里还握着自己的嫁妆,那是曹家许多人艳羡的财富。家里家外,我不知道多少人在觊觎我,造我的谣。可那群男人无能,弄不过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攥着这些钱。没意思得很,所以我才搬到了山上。我想,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能干的事情我能干,我何必苦着自己,所以便不顾旁人眼光,养了几个男孩做面首。女萝劝我,何必学那些臭男人糟践自己的身子,还是要以养生为好。我说她懂个屁,我又不当神仙,养什么生,就该怎么舒服怎么来。可有时候,我确实在想,我也骂男人三妻四妾是荒唐,轮到我自己,难道便不荒唐了吗?今日女君一席话叫我茅塞顿开,这确实不是荒唐,是你情我愿的权力游戏,对不对?”

赵明溪笑笑没说话。卢元拙说得不错,这是一场权力的游戏,女人未必不可以处于中心,成为施舍者。

赵明溪和卢元拙这一晚又说了很多话,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那是一种拨开云雾见月出、劈开荆棘见前路的畅快。直到后半夜,卢元拙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卢元拙连早饭也没吃,便让人准备马车,带着赵明溪去看鸟鸣涧了。鸟鸣涧之所以叫鸟鸣涧,便是因为鸟鸣渐渐。清晨雾起,四下寂静。等到阳光照到山谷之中,雾气如潮水一般散去,被温暖唤醒的众鸟便开始引吭高歌,歌声嘹亮,甚至盖过了叮咚作响的泉水。

卢元拙看到赵明溪听到鸟鸣声响起的瞬间亮起的眼眸,咯咯笑道:“绝胜山人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卢元拙跟定你了。”

看完鸟鸣涧的景象,早饭干脆就在山上吃了。吃完饭,卢元拙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信封递给赵明溪:“女君,冯静年的事恐怕有些麻烦,当然你也不是不能自己解决,只是有些麻烦罢了。我既然决定跟你,便要送你三件礼物。第一件,便是那赤松山隐士文集;此乃第二件,待女君在松陵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请打开这信封,信中自有应对良法。至于第三件,等女君兵临冀州,元拙再行献上。”

赵明溪接过卢元拙的信封,揣到了怀里:“如此,就多谢元拙了。不过,元拙为何不现在就跟我走呢?”卢元拙笑道:“自然是要为主君准备第三件礼物。”赵明溪点点头:“劳元拙费心了。只是,元拙送我这些礼物,却从未问过,我能以何相报。”卢元拙依旧笑着,只是这回,她行了一个士子长揖:“元拙相信,主君必能给元拙应该得到的东西。”

赵明溪伸手,扶起卢元拙:“明溪必不负娘子。”

昨夜赵明溪未归,卢元拙已经派人下山给殷其雷和殷红霞送过信。知道赵明溪早上下山,闲不住的殷其雷早早便出城接着了。

回城的路上,殷其雷便将殷红霞探听来的消息讲给了赵明溪。原来这冯静年,原是兰州白氏家奴,按照世人的说法,是再卑贱不过的出身。但细究起来,此人在成为白氏家奴之前,却是师从百家。他到底擅长干什么,这百家先生未曾透露,只是都说冯静年是自己教出来最好的学生。若不是家中遭变,他也不会沦为家奴。

如今天下大乱,兰州白氏也蠢蠢欲动想要举族投奔定州外祖,在乱世之中再谋一个从龙之功,进一步光耀门楣。兰州知府不知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他哪能让白氏财产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溜走,所以早早率领州府大军将白氏抄了家。白氏百年基业,一朝归了朝廷,满门上下,姓白的无一幸免,所有家奴交由牙人发卖。

兰州荒凉之地,素来与中原往来不多,所以也就无人知道冯静年这“百家骄子”的名号,只当他是个普通家奴,随意打发了。但冀州不一样啊,尤其是松陵是许多世家的祖宅所在,其中不少世家子弟更是有机会与冯静年同过窗,知道此人才学。所以,一路暗箱操作,倒买倒卖,终于将冯静年给送到了松陵。接下来,就是靠自家家主施展手段抢人了。

所以,几乎与赵明溪一行人同时进了松陵县城的冯静年,身价和名声水涨船高,这会儿已经是奇货可居了。

赵明溪不由得感叹:“看来这冯静年,不用点手段还真请不到了。”殷其雷暗暗搓手,贱兮兮地问:“咱们怎么弄?明着抢,还是暗着偷?”赵明溪实在手痒,一把拍在殷其雷额头:“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阳光的主意?”殷其雷委屈:“阳光?难不成咱们还能买不成?咱们这回来,可没带那么多银子啊。”

赵明溪略一思索,问殷其雷:“松陵县城之中,谁家能调的现银最多?”殷其雷一懵:“不知道。”赵明溪恨铁不成钢:“就知道这事儿你不知道。我回去问红霞。”

回到客栈,殷红霞却不在,定然是还在盯着冯静年的动静。赵明溪回到房间,沉下心来思索。一个冯静年并不是他想要的,她要的是无数的冯静年。眼下情形,若想要天下贤才在众多雄主之中选择自己,就必须展现出自己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诚意。“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千金买马,似乎值得一试。”

千金买马,首先,哪来的千金呢?

赵明溪突然想到了女萝给的那所谓山珍,于是直接推门朝着方行舟的房间喊:“方行舟,女萝给的东西还在吗?”方行舟那么听话的人,自然不敢随便扔饭票的东西,于是听到饭票的声音,立马停止打坐,捧着山珍便送到了赵明溪面前。赵明溪被方行舟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还是很高兴,接过那山珍,道了一声谢,转身去找殷其雷了。

正巧赶上殷红霞回来了,于是赵明溪赶紧将殷红霞和殷其雷都叫到自己房间谈话。

殷红霞喝了几碗茶,这才道:“我这两日找人蹲了一下松陵城几大世家,对冯静年比较感兴趣的只有袁、曹、公孙三家。其他世家倒不是没有兴趣,只是知道自己争不过这三家,所以只能放弃。三家之中,最有钱的原本是公孙家,但这几年他们家沉迷于弄一些珍奇药材,隐约是要把家底赔上的意思。我侧面打听了一下,说是公孙家如今的家主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个奄奄一息的幼子,家主怕旁支夺权,想办法找药救自己亲儿子呢。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实力还是不容小觑。其次是曹家,曹家没什么可说的。再其次是袁家,袁家近几年似乎也有所准备,钱花在外面打点的不少,本家这几日一直在筹备银子,不知道能筹多少。”

还真是有点麻烦。幽云州倒是有钱,只是还要养兵,再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也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赵明溪突然又想到了卢元拙早上给她的信封,于是赶忙掏出信封看来,里头装的除了卢元拙的信,还有一份店铺名单和提款印信。有女萝和卢元拙的助力,公孙家和曹家便不足为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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