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八日的路程,赵明溪等人纵马三日便到了幽云州地界。马不停蹄,来不及休息,赵明溪下马便让前来接应自己的陈铭宇和殷旺夫妇前去冀州兴定城下叫阵:“别的不必多说,只说‘纵深千里买马骨,可笑诸君无丈夫’。万不可真的与之交战,对方开城门你们便撤,退守边界。”
陈铭宇来不及与赵明溪寒暄,奉命而去。冯静年奔波三日,屁股早颠烂了,这会儿在将士的搀扶下正小心翼翼地下马。下了马,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冯静年憔悴无比地伸手:“主君!”
赵明溪吩咐完,自己也没了力气,好在图瓦就在身边,扶住了她。赵明溪摆手:“快扶先生去休息!”
这一休息,便是三日之后了。
三日之后,赵明溪还在回檀京的路上。因为马上颠簸了四天,赵明溪也受不了。在州界军营躺了两天才稍微好些,这才弄了个舒服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檀城去。
冯静年醒来的时候,赵明溪正在马车上看孟云容和武十洲这几日打包来的新消息,内容无外乎西边几个州谁又和谁打起来了,谁胜了谁跑了谁死了,再有就是凤阳山上养老的那几位听说赵明溪不远千里请回来一个冯静年,又感觉凤阳军的地位岌岌可危,下山闹了一顿,被周英劝回去了。
看到这几位长老下山,赵明溪便觉得头疼。绝胜山人问过她的第二个问题,其实怎么不算从未解决呢。殷其雷和夏至、周英、殷红霞他们愿意跟着自己,是因为义气,因为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可那几位长老,因为没有实权才不得不妥协,但若是他们联合凤阳山上的老人大闹起来,凤阳军还真的有可能乱套。那时,自己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冯静年醒来,自然有人第一时间通知了赵明溪。赵明溪听到喜讯,赶忙下车去看冯静年了。冯静年在州界军营趴了两天,最后是昏迷着被抬上回檀京的马车的,醒来全身哪哪都不舒服,这会儿正叫停了马车,扶着车厢活动呢。
赵明溪一边往冯静年那边走,一边吩咐护送的军士停下休整、埋锅造饭。待来到冯静年身边,冯静年的腿还勉强能听使唤。冯静年看到恢复女装的赵明溪,眼前一亮。不得不承认,其实赵明溪本来的样子是很光彩夺目的,尤其是掌权七年来,那种身居高位的骄傲令人明媚。
冯静年拖着一双半废的腿上前,见面又要跪:“主君!”赵明溪又一次拦住了他:“先生,我请你来,可不是请你做家奴的。”想到那随风飘去的卖身契,冯静年笑了,直起身道:“主君,承蒙主君千里相迎,千金相赎,静年无以为报,只能殚精竭虑,为主君守护幽云州。”
赵明溪又掏出一份新的名碟,递到冯静年手中:“那明溪身后,便交给先生了。”冯静年打开名碟看了一眼,是久违的自由身的象征。以后,他就是幽云州的冯静年了。赵明溪又道:“不过,咱们家不可能一直只有幽云州。先生要做好准备啊。”
冯静年笑道:“主君只管放心征战。”赵明溪拍了拍冯静年的手:“就等你这句话。”既然接了赵明溪的差事,冯静年便立刻殚精竭虑起来,先是问赵明溪能给自己多大的官、多大的权,又问之前什么事情归谁管,自己上位会不会惹人家不高兴云云。
等饭的工夫,赵明溪也就一一给他解释:“如今我据有幽云一州,代州府行事,你便是州丞,一州之内,除兵权外,余事皆归你管。来日我出幽云州,便是我剑锋所指之地,兵权之外余事皆归你管。你来之前,周英总管后勤,郑仁总管医疗,殷虎和红霞负责探听情报,郭小秋负责州库财政,郭二林负责武器兵械事宜。他们自然也能管得了,只是毕竟未有管一州之经验,难免捉襟见肘,经常朝我连连叫苦。你来了,他们自然乐意迎接。只是有一桩,你也知道,我出身凤阳山。凤阳将军殷其雷虽然忠心耿耿,但原本的几位山寨长老从一开始便对我掌权出山等事抱有疑虑,他们又是老人,是长辈,我总要给他们一些面子。不过,治家当宽,治国必严,他们若是找你麻烦,你便去找殷其雷和夏至;他们若是找大麻烦,你也不必给我面子,该如何便如何。”
得到赵明溪的保证,冯静年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管事了。当下便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赵明溪听,不过是民有民的管法,匪有匪的治法,幽云州若要自立,有哪些律条要改,哪些机构要裁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便初步敲定了幽云州的管辖之法。等两人聊完了,伙头兵这才将不知道热了几回的饭端了上来。趴了好几天不省人事的冯静年这才感觉到饥饿,捧着一碗米汤便呼噜呼噜喝完了,趁着放下碗拿干粮的空当,冯静年意犹未尽地又问了个问题:“话说回来,既然西边已经打得如火如荼,其余边境州府,就算没反,也几乎鲜少听洛京调度。幽云州实力也不弱,为何您还未自立称王?”
赵明溪正抱着饼啃呢,闻言险些把自己噎死,连忙喝了一口米汤顺下去:“原本是时机未到,我总觉得幽云州不稳。若后路不稳,我便不敢贸然上前。如今你来了,相信时机很快就到了。”冯静年啃着饼点头,不知道又开始想些什么:“有道理。”
吃完饭,便继续上路了。
回到檀城,迎接赵明溪和冯静年的是孟云容和夏至,迎接方行舟的却是武十洲的棍。赵明溪看了,直接拉着冯静年进城:“不管他们,先让云容带你去你府上歇息。晚上为你接风。”
来到檀城,赵明溪便是十分安全了,所以当熟悉的棍风迎着面门扑面而来,方行舟感觉到的是这几日以来前所未有的放松。放松下来的方行舟出枪虽然随意,速度却未有丝毫减慢。
两个人枪棍相接,彼此都知道对方未曾一日放松练习,都比以前更强了。目光之中,都是对对方的赞赏。武十洲和方行舟过招也没挡住他说话:“好小子,又变强了。这一路奔波,恢复得挺快啊。”
陈铭宇和殷旺随着赵明溪回了檀城,殷其雷留在了州界以防万一。陈三娘看到兴起处,哈哈笑道:“殷其雷若是知道有这一出,肯定不会跟我换了!殷旺,咱赚到了。”
自家大元帅和新来的他师弟在城门口打起来了,这种热闹自然瞒不住,没过一会儿,城中闲着的将领都跑来看热闹了,将檀城南门堵了个水泄不通。正当值的将士们心里跟痒痒挠似的,只恨自己分身乏术。
这场精彩的较量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是以赵明溪派人来叫武十洲而草草收场了。全程,方行舟还是一个字都没说。气得武十洲骂骂咧咧,但毫无办法。最后,武十洲用棍指着方行舟道:“你小子,不说话也好。莫要辜负我给你谋的这个差事,不然我打死你。”
武十洲忿忿进城了,方行舟这才收枪,拿衣角擦了擦锃亮的枪尖。不太对……方行舟抬头看了看武十洲离开的方向,人已经不见影子了。但还没人告诉方行舟饭票住哪里……
无所谓,慢慢找吧。方行舟提枪进城,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凑,经过市场,经过门庭若市的州丞府,方行舟这才找到赵明溪住的知府府上。能确定这是赵明溪的住处,还是因为看到武十洲正从里面出来,那家伙看到他便笑:“好慢啊,怎么才找来?有嘴,不会问哪?”
方行舟早习惯了武十洲这张贱嘴,依旧当自己没听到,直愣愣地便往里面走。想来赵明溪早吩咐过,有人出来接着方行舟道:“方执戟郎是吧?主君让我带您去您的住处,在檀京,您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主君的安危自有府上护卫负责。”
方行舟尽职尽责,不会轻易相信旁人的话,于是抬头再次看向自己不着调的大元帅师兄。武十洲笑道:“主君也累了,这会儿也休息了。你也去休息吧,晚上接风宴也有你的份,记得去。”方行舟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身跟着接他的人走了。
接风宴,是一场宴席,其实也是社交场。赵明溪要把自己不远千里带回来的人介绍给自己的旧部,然后便是将去认兵、兵去熟悉将。
酒过三巡,这场子便热闹起来了。但热闹起来的也只有冯静年身边,接风宴的另一位主角,方行舟依然是冷着脸杵在赵明溪下首,好像赵明溪欠了他很多银子。
武十洲欠欠儿地走过来,拍了拍方行舟的肩膀,却是走到了赵明溪身边:“如何,主君觉得我为您选的这个贴身侍卫如何?”赵明溪看了方行舟一眼,笑道:“他好像生来适合这个差事。”武十洲也看了看方行舟:“不说话,不喝酒……”武十洲并起食指和中指在太阳穴边绕了两圈:“不二心。”
赵明溪又看向了方行舟,满意的神色不加掩饰。落在方行舟眼中,那颜色当真是令人快乐。
但赵明溪很快将视线收回,又问武十洲:“今日吩咐你的事情,万不可掉以轻心。”武十洲点点头:“主君放心。”赵明溪这才点点头:“那就好,只是我还是比较担心。若是顾春成真的发怒,要冀州出兵北上,我们总要损失惨重的。”武十洲看向正和冯静年说话的孟云容道:“军师也做好准备了,必要时候,朔州会和我们结盟。”
赵明溪大张旗鼓地把冯静年带回来,除了千金买马的招贤之意,却也是对顾春成明晃晃的挑衅。她掌控幽云州的消息,顾春成必然早就知道了。世人不过以为她是个女流之辈,又偏居北方,不足为惧,所以并未将她作为真正的对手。顾春成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一心放在平复西北诸州的叛乱之上。但她跑到松陵闹了这一出,让吴世安的名字再次出现在顾春成视线中,无异于在挑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