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像刀刃反射烛光一样的冷。
“他在长安等我。他封了太子,然后北巡去了。他把长安交给沈惊鸿,把太子交给沈惊鸿,把整个大梁交给沈惊鸿。然后他走了。他走到狼居胥山去,走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去。他在那里等我——等我自缚出城,跪在他面前,求他饶我一命。”
赵崇远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郑文康、孙孝义、崔宁、贺兰拔陆续走进来,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观星楼三楼的窗户开着,洛水的流淌声从窗外传进来,很轻,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
“诸卿。”李承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新帝削了我的爵,废为庶人。你们跟着我,便是跟着一个庶人。按大梁律,附逆庶人者,与庶人同罪。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走出观星楼,走出洛阳城,走到长安去,跪在新帝面前,说你们是被我裹挟的。新帝仁厚,或许会饶你们一命。”
孙孝义第一个跪下去。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殿下。末将的祖父跟着世宗武皇帝打过北境,末将的父亲跟着世宗武皇帝守过洛阳。孙家三代人,没有出过一个跪着求生的人。殿下是齐王,末将跟着殿下。殿下是庶人,末将也跟着殿下。”
崔宁第二个跪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横在膝上,刀身出鞘半寸,露出的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贺兰拔第三个跪下去。右手按在胸口,鲜卑人的礼节。“殿下。末将的祖父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末将的父亲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末将的祖父说,贺兰家的人,刀可以断,膝盖不能弯。”
郑文康捋着胡梢,缓缓跪下去。“殿下。臣在洛阳留守府做了十二年长史。十二年里,臣见过无数人从这道城门进进出出。有升迁的,有贬谪的,有春风得意的,有垂头丧气的。臣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王爵身上,看到过殿下这样的——不是权势,是心气。殿下有心气,臣便跟着殿下。”
赵崇远最后一个跪下去。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但李承昭看到了——赵崇远的手指在袖中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李承昭看着跪在面前的五个人,沉默了很久。洛水在窗外流淌,三月的洛水解冻了,冰面裂成千万片碎玉,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
“诸卿。新帝削了我的爵,废为庶人。他以为这样便能断了我的根基,让天下人不再敢附我。他错了。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先帝的二皇子,不再是齐王。我是李承昭。我以我自己的名字,和他争这天下。成了,我是大梁的天子。败了,我是大梁的庶人。无论成败,我不再活在先帝的影子里。”
他端起案上赵崇远的茶盏,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是龙井,先帝最爱喝的。他喝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苦。今日不苦了。
“郑长史。檄文的事,从现在起换一个写法。不再提先帝遗诏,不再提祖制成例,不再提‘清君侧’。只写一件事——新帝北巡,长安空虚。谁愿随我取长安,事成之后,洛阳府库的金银,尽数分与将士。洛阳三卫的田产,尽数分与士卒。我不是先帝的儿子,我是和他们一样,拿命换前程的人。”
郑文康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道檄文发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再以清君侧为名,便是公然造反。成了,是天命所归;败了,是乱臣贼子。没有中间地带。
“臣领命。”
李承昭转向孙孝义。“孙将军。檄文发出之后,洛阳周边州县,凡愿响应者,不必等我的号令,自行举兵向长安进发。走函谷故道也好,走武关也好,走潼关也好。让他们像狼群一样扑上去,从四面八方撕咬长安。沈惊鸿手头只有燕云铁骑半部和留守禁军,合计不过两万出头。他守得住一道门,守不住所有的门。一路兵马他挡得住,十路兵马他挡不住。”
孙孝义抱拳。“末将领命。”
李承昭转向崔宁。“崔将军。你的先锋,原定三月晦日出兵,可。檄文发出之日,亦可是先锋出城之时。走函谷故道,不要急,一步一步走。每过一县,便将该县的府库打开,金银分给士卒,粮食分给百姓。让沿途的百姓知道——跟着李承昭,有饭吃。”
崔宁握紧刀柄。“末将领命。”
李承昭最后转向贺兰拔。“贺兰将军。你的中卫骑兵,是我最后的一把刀。先锋出城之后,你随我坐镇洛阳。等到沈惊鸿的燕云铁骑被崔宁和诸路兵马吸引到函谷故道方向,等到长安城的东面防务被撕开口子——你带着中卫骑兵,走武关道,从东南面直插长安。沈惊鸿以为你要走函谷,你在武关。他以为你在东面,你在南面。”
贺兰拔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末将的祖父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末将的父亲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末将,要在长安城里打巷战。”
李承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
“诸卿。散了吧。”
五人陆续退出观星楼。烛火被开门时涌入的夜风吹得摇摇欲灭,又慢慢稳住。李承昭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幅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地图。长安。洛阳。函谷。武关。潼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最后停在长安的位置上。朱砂染红的那一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父皇。你给了他‘朕以你为傲’,给了我什么?你给了他御座,给了我什么?你给了他沈惊鸿,给了我什么?”
他的手指在长安那一点上轻轻敲了敲。
“你什么都不给我。我自己来拿。”
窗外,洛水的冰面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片银鳞。更远处,邙山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观星楼三楼的烛火还亮着。三月初七的夜风从函谷故道的方向灌进来,裹挟着黄土的腥气和桃花的淡香。
长安也在同一个月亮下,城东别院的廊下,两盏竹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画着两竿竹子,一竿高,一竿矮,竹梢靠在一起。廊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白发,伤疤,残缺的左手。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月光里,手里握着那柄刻着“怀瑾”二字的短刀。他没有磨刀,只是握着刀鞘。刀鞘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是狼居胥山的方向,是那个人正一步一步走远的方向。
“怀瑾。长安的钉子拔干净了。太子很争气。你放心,长安,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