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清晨。
銮驾出正阳门时,朱雀大街两侧跪满了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他们只是听说陛下要北巡了——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狼居胥山,去那片冠军侯打下来的疆土,去看那座刻满阵亡将士名字的英烈碑。他们便来了。焚着香,捧着酒,跪在街边。
銮驾在正阳门下停了一瞬。永宁帝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三月的晨光中巍然矗立,城楼上的黑色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人——白发,伤疤,玄色武服,腰间悬着斩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雁门关移栽过来的胡杨,根须扎进了长安的城墙里。
永宁帝没有挥手,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车帘。銮驾继续向北。
沈惊鸿站在城楼上,一直望到那面玄色天子旌旗被地平线吞没。残缺的左手按在雉堞上,疤痕贴着粗糙的砖石。赵破奴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良久,沈惊鸿转过身。
“破奴。太子殿下今日在东宫召见辅政大臣。替我备马。”
东宫。
李玄坐在书案后。十五岁的少年,眉眼像父亲,下颌的线条却像母亲——先帝在世时曾说过,这孩子长得像他祖母,先皇后年轻时的样子。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汉书》,翻到的是汉宣帝一朝。这一页他翻了很多遍——汉宣帝即位时,霍光辅政。宣帝不是霍光的傀儡,但天下人用了很多年才相信这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推开门,五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惊鸿。玄色武服,白发束冠,左颊的伤疤在窗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身后面是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兵部、户部、吏部,还有三省六部的长官。
五人站定,齐齐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玄站起身,还了半礼。然后他重新坐下,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
“冠军侯。父皇临走前对孤说,长安交给你了。孤也把长安交给你。城防的事,兵马的事,孤不懂。孤只问你一句——长安,守得住吗?”
沈惊鸿单膝跪地。右膝盖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臣在,长安在。”
李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孤信你。”
他转向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三位大人,兵部、户部、吏部的事,孤不懂。孤只问你们一句——父皇北巡期间,三部的差事,办得好吗?”
三人齐齐跪倒。“臣等必不负陛下,不负殿下。”
李玄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惊鸿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扶住沈惊鸿的肩膀。“冠军侯,起来。”
沈惊鸿站起身。李玄仰着脸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个子才到沈惊鸿的肩头。他仰着脸,看着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看着那些藏在黑发间的银丝,看着那只残缺的左手。
“冠军侯。孤小时候,父皇常对孤说起你。他说,你十五岁从军,比孤现在这个年纪还小。他说,你在雁门关外和北狄可汗单挑,脸上被划了一刀,缝针时不打麻药,咬着一条浸了酒的布巾,一声没吭。他说,你在北狄地牢里被关了两个月,被切掉两根手指,一个字都没有招。”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孤那时候想,这个人,是铁打的吗?”
沈惊鸿没有说话。
“后来孤长大了,读了你写的战报。葫芦谷,八百对十万。哈尔和林,三百对五万。你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把命押上去。孤又想,这个人,是不怕死吗?”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现在孤知道了。你不是铁打的,你也会疼。你也不是不怕死,你只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你把燕云铁骑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把边关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把父皇的江山看得比自己的重。”
他退后一步,对着沈惊鸿,深深行了一礼。
“冠军侯。孤替父皇,替大梁,替你守过的雁门关,替你封过的狼居胥山,替你饮过的北海——谢你。”
沈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单膝跪地,残缺的左手撑着地面。“臣,万死不辞。”
与此同时,洛阳,观星楼。
李承昭接到长安来的密报时,正在用早膳。密报是赵崇远亲自送进来的,封皮上盖着加急的火漆印。李承昭拆开,只看了一眼,筷子便停住了。
密报上只有三行字。
“三月初六,削齐王爵,废为庶人。册立皇子玄为皇太子。三月初七,銮驾北巡。”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端起粥碗,继续喝粥。一口,两口,三口。喝到第四口时,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像洛水冰面下的暗流,压了整个冬天,终于在春天破冰而出。粥碗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米粥溅在他的袍角上,溅在赵崇远的靴面上。他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墙上那幅洛阳舆图。
“赵卿。他削了我的爵。废为庶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我三罪并罚——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内应夺门。他说他不忍杀我,让我自缚出城,赴长安待罪。他说他在长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