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四月初二,潼关败兵退回长安。
三百余骑,从潼关方向溃散而来,入通化门时人马皆带箭伤。为首的是潼关副将孙安,浑身浴血,甲胄上钉着三支折断的箭杆。他滚下马背,跪在城门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潼关失守。崔宁的先锋五千人,三月初十夜以檄文射入城中,守军有人开了侧门。崔宁已破潼关,主力正向长安进发。齐王亲率中军随后,合计三万余人,最迟四月初五可至长安城下。”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玄正在看河东道的舆图。十五岁的少年太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幅图——长安九门城防图、关中水系图、京兆府各县仓廪分布图。这三幅图他已经看了整整两天,自从父皇北巡、冠军侯将城防部署呈上来之后,他便一直在看。图上的每一个标记他都烂熟于心——通化门外的护城河哪一段最窄,春明门瓮城的守军展开位置,延兴门箭楼的弓弩手配置,城北禁军大营到各门的驰道所需时辰。
内侍报进来时,他的手指正点在延兴门的位置上。他没有慌。只是将手指从图上移开,抬起头。
“冠军侯在哪里?”
“回殿下,冠军侯在城北禁军大营。”
“备马。孤去大营。”
内侍愣了一下。“殿下,潼关败兵刚入城,城中人心惶惶,殿下此刻出宫——”
“正因为人心惶惶,孤才要去。”李玄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十五岁的少年,个子才到内侍的肩头,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父皇把长安交给了冠军侯,把孤交给了冠军侯。孤在宫里坐着,让冠军侯一个人在城外顶着,这不是大梁太子的做派。”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把这三幅图带上。”
城北禁军大营。沈惊鸿站在校场上,面前是刚刚集结完毕的燕云铁骑。一万两千人,从雁门关走到长安,从正月走到四月,从北境的朔风里走到关中的春雨里。他们的刀磨得雪亮,甲胄擦得锃亮,战马喂得膘肥体壮。他们等了整整一个春天,等的就是这一天。斥候已经放出去了,从长安到潼关的官道上,每隔三十里设一处哨点,每处哨点五名斥候,一人双马。潼关方向有任何风吹草动,一个时辰之内便能传回长安。崔宁的五千先锋,此刻正走在函谷故道上,距离长安还有三日路程。
“将军。”赵破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斥候回报。崔宁的先锋已过华阴,约五千人,一人双马,轻装疾行。按他们的脚程,四月初四黄昏可至长安城下。齐王的中军约两万人,随后跟进,相距约一日路程。另外——灞桥方向的斥候发现小股游骑,约数百人,是崔宁派出来遮蔽战场的哨骑,正在灞水东岸驱逐百姓、焚烧桥梁。”
沈惊鸿点了点头。残缺的左手按在斩雪的刀柄上,疤痕在阴云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破奴。崔宁的五千人,轻装疾行,没有带辎重。他们的粮草从哪里来?”
赵破奴愣了一下。“沿路劫掠?”
“沿路劫掠,抢一点吃一点。五千人,一人双马,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函谷故道两侧的村庄,去年秋粮刚入库,今年春苗刚下地。崔宁一路抢过来,抢得到就吃,抢不到就饿着。饿着肚子打仗,打不了硬仗。”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要快,我们就让他快。他要抢,我们就让他抢不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阵列。
“传令下去。从灞桥到长安城东,官道两侧二十里内的村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粮草、牲畜、井水——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全部藏起来,藏不了的全部毁掉。崔宁的五千人走到长安城下时,让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白地。没有粮,没有水,没有民夫可以抓来填壕沟。他们只有身上带的干粮,最多撑两日。两日之后,他们饿着肚子攻城。饿着肚子,刀便握不稳。刀握不稳,便不是燕云铁骑的对手。”
赵破奴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站起身,正要转身,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南面驰来,马上的人穿着东宫卫率的服色,背后插着一面三角令旗。马还未停稳,李玄便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十五岁的少年,翻身下马的动作还带着一丝生涩,落地时踉跄了半步,但他立刻站稳了。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那是先帝在世时赐给他的,剑鞘上刻着两个字:“持重。”
他大步走到沈惊鸿面前。身后跟着两个东宫卫率,怀里抱着三卷舆图。
“冠军侯。孤听说潼关失守,崔宁正向长安进发。孤来大营,不是来督战的——孤不懂打仗。孤是来告诉冠军侯一件事。”
他仰着脸,看着沈惊鸿。十五岁的少年,个子才到沈惊鸿的肩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在眉骨下的、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父皇临走前对孤说,长安交给你了。孤今日对冠军侯说——东宫交给你了。城防的事,兵马的事,冠军侯只管放手去做。孤在宫里,替冠军侯守着后方。长安城中的粮草、军械、民夫、伤药,孤来调拨。京兆府各县的仓廪,孤已经让人去查了——蓝田、新丰、渭南、昭应,四县存粮够长安半年之用。孤已下令,四县仓廪即日向长安转运,三日之内全部入城。长安九门的民夫,孤让京兆府按坊征发,每坊出丁壮五十人,编成队,由各坊里正带队,上城协助守军搬运滚木礌石、运送伤兵。太医院和京中各医馆的大夫,孤已经让人全部征召,在城东和城北各设一处伤兵营,药材从中书省药库直接调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用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写成,分门别类——粮草、军械、民夫、伤药、坊丁、水源、茅厕、死者掩埋、坊门管制、夜间灯火。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时限、数量。
“这是孤拟的后勤清单。冠军侯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沈惊鸿接过那卷纸。残缺的左手按在纸缘,疤痕在阴云下泛着暗银色的光。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粮草——蓝田、新丰、渭南、昭应四县仓廪,三日之内转运入城,由户部郎中赵熙督办。军械——武库弓弩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由兵部员外郎郑詹督办。民夫——九门各征坊丁五十人,编队造册,由各坊里正带队。伤药——太医院并京中十二家医馆,大夫分两班,昼夜值守。坊门管制——每日辰时开、申时闭,闭门后任何人不得在街巷间行走。死者掩埋——城北划出义冢地,由京兆府户曹督办。茅厕——各坊增挖茅坑,粪便每日运出城外,不得积存,以防疫病。夜间灯火——各坊临街窗户夜间不得透光,以免为城外敌军提供瞄准之资。
每一项都想到了。连茅厕都想到了。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李玄。十五岁的少年太子站在他面前,杏黄色的常服被校场上的风吹起一角,腰间那柄刻着“持重”的短剑随着风轻轻晃动。他的脸上没有少年人惯有的急切和逞强,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殿下。臣打了十四年仗,从未见过哪位监国太子,把后勤清单列得这么细。连茅厕都列上了。”
李玄的耳廓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孤问过户部的人。他们说,围城最怕的不是缺粮,是疫病。疫病一起,不用敌军攻城,城自己就垮了。孤就让人把太医院的老医正请来,问了半个时辰——疫病是怎么起来的?水源污染、粪便积存、死者不及时掩埋。孤就照着老医正说的,一条一条列上去。”
他看着沈惊鸿。“冠军侯。孤能做的,就是这些。剩下的,孤不懂。孤只问冠军侯一句——长安,守得住吗?”
沈惊鸿单膝跪地。右膝盖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臣在,长安在。”
李玄点了点头。他没有扶沈惊鸿——他知道,这个跪在他面前的人,不需要人扶。他转过身,翻身上马。上马的动作比来时利落了许多,像是这短短一刻钟里,他又长大了一些。
“冠军侯。孤回宫了。有事,随时遣人来报。”
他策马出了大营。两个东宫卫率抱着舆图跟在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
赵破奴看着那个杏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忽然咧嘴笑了。“将军。殿下才十五岁,比末将当年投军时还小两岁。末将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代州老家爬树摘枣呢。”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望着营门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后勤清单。纸上的小字被阴云下的风吹得微微颤动——粮草,军械,民夫,伤药,坊丁,水源,茅厕,死者掩埋,坊门管制,夜间灯火。十项。每一项都想到了。连茅厕都想到了。
他忽然想起世宗武皇帝。先帝晚年,有一次在延英殿召见他,问起雁门关的城防。他说了很多——城墙的厚度,垛口的高度,箭楼的射界,瓮城的容量。先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话:“茅厕够不够?”他愣住了。先帝说,朕年轻时在北境打过仗,围城的时候,死在疫病上的人比死在刀箭上的还多。疫病怎么来的?粪便排不出去,水源被污染,尸体来不及掩埋。从那以后,他每到一处关隘巡视,第一件事不是看城墙,是看茅厕。
先帝不在了。先帝的孙子,十五岁的太子,也问了一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