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将那卷清单折好,放进衣襟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放着两样东西——林怀瑾写于春讯来时的信,和那枚燕云铁令的鞘。信纸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铁令鞘被体温焐得温热。
“殿下。臣守城。您守后方。臣和您,一起守长安。”
四月初三,长安城东的官道上,出现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他们是从华阴、渭南一带撤出来的,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粮食、被褥、农具、孩子。牛车的轮子陷进春雨泡软的泥里,男人们在前面拉,女人们在后面推,孩子们跟在车后,用沾满泥巴的手抹着眼泪。
赵破奴带着燕云铁骑的斥候队在官道上接应。他站在灞桥桥头,望着那条从东边延伸过来的官道。官道上全是人——扶老携幼的,挑着担子的,背着老人的。有一个白发老妪坐在独轮车上,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推车的是她的儿子,四十多岁的汉子,额头上全是汗,赤着脚,脚底板被石子磨出了血。他的媳妇走在旁边,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赵破奴走过去,接过独轮车的车把。“老人家,我来。”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刀疤,看着他身上燕云铁骑的玄色战袍,看着他腰间那柄厚背大砍刀。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军爷,蛮子打到哪里了?”
赵破奴推着车,脚步不停。“不是蛮子。是齐王的兵。”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独轮车在坑洼的官道上颠簸着,芦花鸡在怀里咯咯地叫。“齐王是谁?老汉只知道冠军侯。冠军侯在长安不?”
“在。”
“那就好。”老妪把芦花鸡往怀里搂了搂,“冠军侯在,长安就丢不了。”
赵破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往长安走。身后,官道上的逃难百姓汇成一条沉默的河流,从东向西,流向长安城的城门。通化门的城门大开着,守门的韩世安站在城门洞里,指挥着百姓分批入城。他的左耳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一个被箭矢射穿后愈合的疤痕。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老人和孩子先走!牛车靠左,独轮车靠右!不要挤!城门够宽,都进得去!”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从他身边走过。婴儿在哭,声音嘶哑,像是哭了很久。韩世安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妇人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喂了婴儿一口。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妇人把水囊还给韩世安,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只发出一个哽咽的音节。韩世安摆了摆手,继续喊:“后面的跟上!不要停!日落之前全部入城!”
四月初四,黄昏。崔宁的前锋抵达灞桥。
五千人,一人双马,从潼关一路疾行,三天走了三百余里。他们到达灞桥时,桥已经被烧断了——灞桥是木桥,赵破奴昨天夜里亲自带人烧的,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桥桩立在灞水中,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灞水东岸的村庄空无一人。崔宁的斥候搜遍了方圆二十里,没有找到一粒粮食、一口井水、一个可以抓来填壕沟的民夫。粮窖是空的,地窖是空的,灶膛是冷的,井里被填了碎石和死畜。崔宁站在灞水东岸,望着对岸的长安城。夕阳将长安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城楼上的黑色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排沉默的士卒,玄甲,横刀,不动如山。城墙上的雉堞后面,隐约能看到弓弩手的身影,箭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冷冷的光。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舌尖尝到了铁锈味。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喝水了——灞水就在脚下,但水是浑的,上游被赵破奴的人投了死畜。他的人马从昨天起就开始喝马尿,马尿喝完了,便嚼草根。嚼到嘴里全是苦涩的汁液,咽下去,喉咙更渴了。
“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灞桥烧了,对岸有燕云铁骑的斥候。咱们是连夜渡河,还是等中军?”
崔宁望着对岸的长安城,望着城楼上那面黑色鹰旗,望着旗下那些不动如山的玄甲士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唾沫,是干涩。“渡河。今夜就渡。沈惊鸿烧了灞桥,是要拖慢我们的脚步,等我们渴死饿死在灞水东岸。我们不能等。渡过去,灞水西岸便有井,便有粮。渡过去,长安城便在眼前。”
当夜,崔宁的先锋开始在灞水东岸集结。五千人,砍伐岸边的柳树,捆扎木筏。柳树是春天新绿的,树干里全是水,斧头砍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汁液溅在士卒的脸上,有人伸出舌头去舔。木筏扎得歪歪扭扭,推进水里,吃水很深,人站上去便晃。但没有人犹豫。他们从洛阳走到潼关,从潼关走到灞桥,走了数百里,不能卡在一条灞水前面。
第一批木筏下水时,对岸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火光。不是火把,是火箭。数百支火箭从西岸的黑暗中同时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落在木筏上。浸了火油的箭镞钉进湿漉漉的柳木,嗤嗤地冒着白烟,然后呼地一声燃起来。木筏上的士卒跳进灞水,甲胄拖着他往下沉,手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便不见了。灞水在夜色中流淌,将那些扑腾的声响一并吞没。
第二批木筏又推下去了。第三批。第四批。崔宁站在东岸,看着自己的士卒一波一波地往灞水里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打了十几年仗,知道什么叫“抢渡”——抢渡就是用尸体把河填平。填平了,后面的人便能走过去。
四月初五,黎明。崔宁的先锋终于渡过了灞水。五千人,渡河折损了数百。上岸的人浑身湿透,甲胄上挂着淤泥和水草,嘴唇冻得发紫。但他们上岸了。他们站在灞水西岸的土地上,面前是长安城东的旷野,更远处,是春明门的城楼。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涌出来,将春明门的城楼染成淡金色。城楼上,黑色鹰旗还在飘。旗下,那些玄甲士卒还站在那里。他们站了一整夜,看着崔宁的人一波一波地往灞水里填,看着木筏被火箭点燃,看着落水的士卒被灞水吞没。他们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将军还没有下令。
沈惊鸿站在春明门的城楼上,残缺的左手按在雉堞上。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染成淡金色。他看着崔宁的先锋在灞水西岸集结列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弓弩手在后。五千人,从灞桥到春明门,还有十里。十里,骑兵冲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步兵推进,需要半个时辰。
“将军。”赵破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崔宁渡河了。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末将带骑兵冲一阵?”
“不用。”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崔宁渡河折损了数百人,但他还有四千余人。他敢渡河,是因为他知道齐王的中军就在后面,相距不到一日路程。他要用这四千人黏住我们,等齐王的主力到了,再合兵攻城。你带骑兵冲出去,冲不乱他——他敢渡河,就一定做好了被冲的准备。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弓弩手在后,这是标准的防骑兵阵型。你冲上去,正好撞在他的矛尖上。”
赵破奴沉默了。他知道将军说得对。崔宁不是庸将,他敢在燕云铁骑的眼皮底下渡河,就一定做好了被骑兵冲锋的准备。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过来。”沈惊鸿的手指在雉堞上轻轻敲了敲。“他要黏住我们,我们就让他黏。他四千人,没有粮草,没有辎重,没有攻城器械。他拿什么攻城?拿刀砍城墙吗?他要等齐王的主力,齐王的主力带着辎重车,走得比他慢。从潼关到长安,齐王至少还要走两日。两日之内,崔宁这四千人只能站在城外看着我们。没有粮,他们吃什么?没有水,他们喝什么?灞水就在身后,但灞水被我们投了死畜,喝一口便上吐下泻。他要站,就让他站着。站到齐王来的时候,他的四千人已经饿得握不住刀了。”
赵破奴咧嘴一笑。“将军,这是钝刀子割肉。”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望着城下那片正在列阵的敌军,望着那些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的士卒,望着他们的刀——刀刃上反射着晨光,冷冷的一片。他打了十三年仗,见过无数敌人。北狄的可汗,草原的铁骑,地牢里的酷刑。他从来没有怕过。但此刻,他站在春明门的城楼上,望着城下那数千人,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人,是大梁的兵。他们穿着大梁的明光甲,握着大梁的横刀,喊着大梁的军号。他们不是蛮子,是大梁的兵。他要杀的是大梁的兵。
残缺的左手在雉堞上慢慢收紧。疤痕贴着粗糙的砖石,硌得生疼。
“破奴。传令下去。齐王中军到达之前,不要出城接战。用弓弩,用滚木,用礌石。把他们挡在城下。不要冲阵,不要追击。让他们站着。站到他们自己撑不住为止。”
“末将领命。”
四月初六,齐王李承昭的中军抵达长安城下。
两万余人,从洛阳出发,走函谷故道,破潼关,渡灞水,一路西进。他们带了辎重——攻城梯、冲车、投石机、弩车。辎重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车轮碾过春雨泡软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李承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身后是孙孝义的左卫、贺兰拔的中卫骑兵、以及从洛阳周边州县响应而来的各路兵马。两万余人,旗帜杂驳,号令不一,但他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长安。
李承昭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晨光中的长安城巍然矗立,城墙高耸,雉堞如齿。城楼上的黑色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排玄甲士卒,不动如山。他看不到沈惊鸿,但他知道,沈惊鸿一定在城楼上。那个人从来不会站在别人身后。
“殿下。”孙孝义策马靠近,“崔宁的先锋已经在城东扎营两日了。没有粮,没有水,人困马乏。是不是让他们撤下来休整,换咱们的人上?”
“不换。崔宁的人饿了两天,正憋着一股劲。这股劲不用在攻城上,撤下来便泄了。传令崔宁,今日黄昏,攻春明门。告诉他,攻进去,长安城里的粮和水,都是他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孙将军,你的左卫,攻通化门。贺兰将军,你的中卫骑兵,在城东游弋,随时接应攻破城门的方向。哪座城门先破,中卫骑兵便从哪座门冲进去。冲进去了,不要恋战,直扑东宫和皇城。拿住太子,便拿住了长安。”
孙孝义和贺兰拔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李承昭重新望向城楼。晨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他在心里想——沈惊鸿,你在城楼上看着我,我在城下看着你。你等的人在北边,我等的人在西边。今日,看谁先等到。
当日黄昏,崔宁的先锋开始攻城。四千余人,从春明门外的旷野上推着仅有的几架攻城梯,朝城墙压过来。他们没有冲车——辎重车还在齐王的中军,要明日才能运到。他们没有投石机,没有弩车,只有从灞水东岸砍伐的柳木扎成的简易云梯。梯子架到城墙上,高度刚刚够到雉堞。崔宁的士卒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梯子在城墙上一架一架地立起来,像一排斜靠在墙上的柳枝。
城墙上,田七站在雉堞后面。他缺了右腿,从马上摔下来摔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站直了身体会歪向一侧。但他站得很稳——左腿撑着全身的重量,右腿虚悬,右手握刀,残缺的左手扶着雉堞。他没有往下看,只是听着梯子靠在城墙上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判断梯子的位置。闷响从左侧传来,他便往左移一步。闷响从右侧传来,他便往右移一步。他在等。等第一个从雉堞上冒出来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