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黎明。长安城被围的第八日。
李承昭站在灞水东岸的高坡上,望着对岸的城墙。围城八日,他的中军大营向后挪了三次——不是退却,是攻城时被城上弓弩手射得太准,不得不把指挥营帐撤到射程之外。此刻他站在高坡上,晨风从灞水方向灌过来,裹挟着河水解冻后的腥气和攻城八日积攒下来的尸臭。那种臭气不是一天两天能散去的,它渗进泥土、渗进衣甲、渗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鼻腔深处。
八天。他在这座城下耗了整整八天。崔宁的先锋打了两天,孙孝义打了两天,他自己带着后军压上去又打了四天。折损过半,攻城器械毁了大半,从洛阳运来的投石机被城上守军趁夜出城烧了三架。长安城还在那里。那面黑色鹰旗还在飘。
但城墙上的变化,他看见了。
箭矢稀了。围城头几日,城上的弓弩手放箭密得像暴雨,攻城梯刚立起来便被射成刺猬。这几日,箭矢从暴雨变成了疏雨,从疏雨变成了零星的冷箭。不是守军不想射——是箭囊空了。滚木停了。头几日滚木从雉堞间一根接一根地往下砸,砸在攻城梯上,把梯子连同梯子上的人一起砸成碎片。这几日,滚木变成了城砖——守军开始拆雉堞的砖往下扔。砖扔完了,便拆城楼上的瓦。火油见底了。冲车推上来时,城上再也没有黑色黏稠的液体倾泻而下。只有烧开的井水,一锅一锅地往下浇。井水烫人,但烫不死人。
城墙上的守军换岗的频率越来越慢。头几日每隔三个时辰换一班岗,雉堞后面的面孔不断轮换。这几日,同一批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日落站到日出。不是不想换,是能站的人越来越少了。
李承昭望着城楼上那面黑色鹰旗。旗下站着一排玄甲士卒,稀疏了许多,但还在。他们站了八天八夜,还要继续站下去。
“殿下。”赵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斥候回报。城北禁军大营的燕云铁骑,昨夜又抽调了一千人补充到春明门。城北的兵力更薄了。贺兰将军的中卫骑兵养精蓄锐八日,三千铁甲一人未损。今日若集中攻北面,破城的机会比东面更大。”
李承昭没有回头。“贺兰拔的中卫骑兵,是朕——是我最后一把刀。这把刀,我留了八天。留刀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攻城。攻城是步卒的事,骑兵下了马,便是一群穿铁甲的步卒。鲜卑人下了马,比汉人步卒强不了多少。”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城北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我留贺兰拔,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破城之后。”
他转过身,看着赵崇远。“传令下去。今日,全军压上。崔宁残部攻春明门,后军左营攻通化门,后军右营攻延兴门。三座门同时攻,不留预备队。告诉所有人——城破了,长安城里的粮、水、金银、女人,都是他们的。城破不了,便死在城下。我不要俘虏,我只要长安。”
赵崇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这是把所有的筹码一次性押上去。赢了,通吃。输了,一无所有。“臣领命。”
擂鼓声从灞水东岸响起。不是一面鼓,是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动,鼓声震得灞水的水面起了细密的涟漪。攻城梯从辎重车上卸下来,一架接一架地扛上肩头。冲车的撞槌重新加固了铁皮,推车的士卒赤着上身,腰间扎着草绳,脚底的草鞋磨穿了,踩在碎砖和箭镞上,留下一行血脚印。李承昭的全部兵马——崔宁残部、后军左营、后军右营,合计一万余人,从灞水东岸涌向西岸,涌向春明门、通化门、延兴门。
春明门城楼上,田七还站着。
他的右腿假肢在昨天断了。不是磨断的,是一块碎石砸在假肢的膝关节处,将木制的关节砸得裂了缝。他单腿跪在雉堞后面,用刀撑着地面,站不起来。张子良蹲在他身边,用麻绳把裂开的假肢一圈一圈地缠紧。麻绳是从伤兵营的绷带上拆下来的,沾着上一任使用者的血,缠在木头上,黏腻腻的。
“田将军,绑好了。能站吗?”
田七试了试。假肢着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那是裂开的木头在受力时发出的呻吟。他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站起来了。裂开的假肢在麻绳的束缚下勉强维持着形状,但每一次移动都发出木头挤压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咬着牙喊疼。
“能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子良,你左肩的箭伤——”
“不碍事。”张子良用右手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左肩被流矢射穿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伤口没有愈合,绷带被血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壳。他动左臂时硬壳便裂开,新鲜的血液从裂缝里渗出来。他不动它。他用右手握刀,足够了。
城下,崔宁的残部涌上来了。这些人跟着崔宁从潼关一路打到长安,在灞水东岸饿了两天,在春明门城下攻了两天,被赵破奴从侧后捅了一刀,溃散,收拢,再攻。他们的甲胄破烂不堪,刀卷了刃,箭囊空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斗志,是麻木。像一群被驱赶了太久的羊,不再问为什么要走,只是走。
攻城梯立起来了。梯子顶端带着新打的铁钩,钩住雉堞的边缘,守军推不动。崔宁的士卒咬着刀往上爬,动作机械,像一群沿着树干往上爬的蚂蚁。
田七单腿站在雉堞后面,残缺的左手握着刀柄。他没有往下看,只是听着铁钩钩住雉堞时发出的那一声金属撞击,判断梯子的位置。撞击声从左侧传来,他便往左移一步。假肢在移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裂开的木茬扎进残肢的皮肉里,血从麻绳的缝隙间渗出来。他没有停。
第一个脑袋从雉堞上冒出来了。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士卒,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空白。田七的刀推出去,刀锋从那个士卒的咽喉上抹过去。动作不大,只是手腕一翻。血喷涌而出,溅在雉堞上,溅在田七脸上。那个士卒的身体往后仰,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抓住,从梯子上翻了下去。田七没有看他落在哪里,只是往右移了一步,等着下一个脑袋。
通化门。韩世安站在城门楼上,左耳位置空荡荡的。他的左臂吊在胸前——三天前被流矢射穿了小臂,军医说骨头没断,但筋伤了,短期内拉不开弓。他用右手握着刀,站在雉堞后面,望着城下那片正在逼近的人潮。后军左营是齐王从洛阳带出来的生力军,甲胄齐整,刀枪雪亮,攻城器械完备。他们没有像崔宁的残部那样被耗掉锐气,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是破城之后金银女人的光。
冲车推上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被烧毁的旧式冲车,是新造的,车顶上蒙着三层生牛皮,箭矢射上去会滑开,火油浇上去会顺着牛皮的坡度往下淌。撞槌比人腰还粗,槌头包着铁皮,数十人喊着号子推动。咚。咚。咚。城门在撞击下剧烈震动,门闩发出吱呀的呻吟,门轴处的铁件被挤压得变了形,铁锈和木屑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韩世安站在城门楼上,右耳贴在雉堞上,听着城下的动静。冲车的撞槌每撞一下,他的手指便在刀柄上敲一下。他在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时,他直起身,对身边的士卒做了个手势。不是弓弩手——箭矢已经用完了。是坊丁。那些从各坊征发来的丁壮,搬完了滚木礌石,此刻蹲在城墙内侧的斜坡道上,面前是一排陶罐。陶罐里装的不是火油,是井水。烧开的井水。
“放。”
坊丁们用湿布垫着手,端起陶罐,从雉堞间倾倒下去。滚烫的井水倾泻在冲车的车顶上,三层生牛皮挡住了箭矢、挡住了火油,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沸水。水从牛皮的缝隙间渗下去,渗进车架内部,浇在推撞槌的士卒头上、脸上、赤裸的脊背上。惨叫声从冲车内部炸开。那不是战场上的喊杀声,是被烫伤的人发出的、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惨叫。推车的士卒从车架下跑出来,脸上、手臂上、脊背上全是燎泡,有人跑出几步便倒在地上打滚,有人捂着脸跪在地上惨嚎。冲车停了。撞槌悬在半空中,像一截断了的骨头。
韩世安没有看那些惨叫的人。他在雁门关见过比这更惨的——北狄的攻城锤撞破城门时,守门的弟兄被压在门板和撞槌之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他只是做了个手势,让坊丁们把下一批陶罐端上来。
延兴门。樊旺站在城门楼上,残缺的左手握着刀柄。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握得很稳。他的脚下堆着碎砖——雉堞拆下来的砖,城楼上的瓦,城墙内侧民房拆下来的墙基石。砖石上沾着泥土、瓦当的青苔、民房墙基的石灰。坊丁们排成一条长龙,从城墙下将碎砖一块一块地传递上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砖石在手掌间传递时发出的摩擦声。
城下,后军右营的攻城梯立起来了。梯子一架接一架地靠在城墙上,像一排斜倚在墙上的竹竿。士卒咬着刀往上爬,动作熟练,是跟着齐王从洛阳打出来的老卒。樊旺没有下令放箭,箭囊已经空了。他只是盯着那些梯子,盯着梯子上的人爬到一半时——然后挥下右手。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坊丁们将碎砖从雉堞间推下去。不是滚木那样带着千钧之力的碾压,是暴雨般的碎砖。砖石砸在梯子上,砸在爬梯的士卒头上、肩上、手上。有人被砸得松开了手,从梯子上翻下去;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但咬着刀继续往上爬,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擦一把,继续爬。
樊旺望着那个还在往上爬的身影。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他敬这个人。但他不能让这个人上来。他从脚边捡起一块城砖——比碎砖大,比雉堞砖小,边缘被工匠修整过,棱角分明。他用残缺的左手托住砖底,拇指和食指卡住砖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扶住砖侧。他在雁门关扔了十年滚木,知道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力道,能让一块石头准确地砸中目标。他将城砖举过头顶,瞄准那个还在往上爬的身影,掷了下去。城砖在空中翻了半圈,棱角朝下,正中那个士卒的额头。士卒的身体晃了晃,双手从梯子上松开,整个人往后仰,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城下的人群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樊旺收回手。他没有看那个士卒落在哪里,只是从脚边又捡起一块砖。残缺的左手托住砖底,右手扶住砖侧。下一个。
李承昭站在高坡上,望着三座城门的攻势同时受挫。冲车被沸水浇停了,攻城梯被碎砖砸断了,冲上去的士卒一波一波地倒在城下。城墙上的守军还在。箭囊空了,用砖。滚木用完了,用沸水。火油见底了,用命。他们站了八天八夜,还要继续站下去。
“殿下。”赵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攻城器械毁了大半,后军左营的冲车被沸水浇坏了,右营的攻城梯折了十余架。崔宁那边已经攻不动了——他的人从灞桥饿到现在,能站到城下已经是极限。臣还是那句话,围而不攻。殿下耗不起,沈惊鸿更耗不起。他的箭囊空了,滚木用完了,火油见底了,坊丁开始拆民房了。再围五日,不用攻,城自己便会从内部崩溃。”
李承昭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想说“不等了”,想说“今日必须拿下”。但他看着对岸城墙上那些还在雉堞间移动的身影,看着那些用碎砖、沸水、和命在守城的人,把话咽回去了。八天。他以为三天就能拿下的长安,打了八天还没有拿下。他的人困在这里,进不能破城,退则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