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天气依然很好,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踩上去似乎都能感觉到微微发黏的甜意。我坐在轮椅上,铃屋在后面推。他推得并不平稳,有时候太快,脚步带着轮椅往前冲,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呼呼声;有时候又太慢,速度比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还慢。遇到路面的裂缝他也不会提前绕开,轮子直直地硌上去,裹在腿上的石膏就跟着震一下。
第三次硌到裂缝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忍住。
“铃屋君,稍微慢一点。”
轮椅立刻慢了下来,速度从快走变成了爬行。我叹了口气,刚想说“再快一点点”,轮椅突然猛地刹住了,我的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差点从坐垫上滑下去。
背后的推力消失了,铃屋松开了轮椅的把手。他站在人行道上,离我的轮椅已经隔了大约三米远。他仰着头看着天空,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露出被刘海遮住的额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灰褐色的小鸟从路边的电线杆上飞起来,在电线上弹了一下,贴着我们的头顶低低地掠过去。
他的视线追着那只麻雀,从左边移到右边,头也跟着转过去。嘴唇微微张开,注意力完全被吸了进去。他没有说“等我”,没有说“我马上回来”,他把我一个人晾在人行道上,倏地冲进了车流里。
轮椅停在人行道中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越跑越远的白色背影上。他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那面帆在人流里左闪右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铃屋!”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为了追一只鸟,连我这个半身不遂的人都不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轮椅的轮圈,用力往前推。
这架破轮椅显然没有上过润滑油,轮轴发出吱呀的抗议声,路面上的石子硌在橡胶轮胎底下,轮椅颠簸着往前滚。我的右腿打着石膏,僵硬得像一根被浇筑在水泥里的柱子,动弹不了分毫,只能用左腿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给轮椅增加一点可怜的动力。
人行灯开始闪烁,绿色的小人变成了红色的手掌,旁边的倒计时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可我还在马路中间蠕动。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眉毛流进眼睛里,咸涩的刺痛让视线变得模糊。我顾不上擦,左腿继续点着地面,双手攥着轮圈,手心的汗把橡胶圈弄得又湿又滑。
几辆等红灯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喇叭。我把头埋低,硬是用一只脚和两只手把自己从马路这头推到了那头。轮椅的前轮撞到对面人行道的路沿,我整个人差点往后翻过去,赶紧抓住旁边的电线杆才稳住。
造的什么孽啊。
我不知道铃屋去了哪里,在体力耗尽之前,我终于在一个街边公园里找到了他。
铃屋什造背对着我,低着头站在花坛边上。他的卫衣不再鼓风了,软塌塌地垂着,帽子翻在外面,帽绳一长一短地挂在胸前。他一动不动,刚才追鸟时那股疯了一样的冲劲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轮椅在他身后停下来,我甩了甩磨得发痒的掌心,正想揪住他的耳朵问问他跑什么时,铃屋忽地伸出双手,向我捧出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我下意识靠近了一点。
他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麻雀。
灰褐色的,头歪向一边,翅膀散乱地耷拉着,细小的腿蜷缩在肚子下面,一只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
“啊,诺亚小姐。”铃屋什造低头看着手里的麻雀,满脸无辜地说,“它死了。”
“……哈?”
那些准备好的、即将倾泻而出的斥责忽然全部卡在了嗓子眼。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花坛后面是一栋很高的大楼,大面积的浅蓝色玻璃擦得很干净,映着对面街道的倒影和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朵。玻璃上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白印子,翅膀展开的轮廓印在玻璃表面。
“它撞到玻璃了。”我说。
铃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又回到了空旷的状态。
“哦,那它好笨。”
“它不是笨。麻雀只是不知道那里有玻璃。玻璃是透明的,它看不到。在它的眼睛里那里只有天空和云朵的倒影,它以为自己可以飞过去。”
“但是它没有飞过去。”
“所以它死了。”
“不知道就会死吗?”
他问得很认真,手指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稳稳地保持着碗的形状。铃屋的声音飘在温热的空气里,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下来的时候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是的,不知道就会死。看不到玻璃就会撞断脖子,不知道火是热的就会烧焦手指,不知道从高处跳下去会摔成一摊烂泥,不知道喰种会吃人就会丢掉性命,就像这只一头撞上玻璃的麻雀。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是“不知道就会死”的,可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你明明知道玻璃就在那里,但你飞得太快了,停不下来。你知道前面是陷阱,但后面的追兵更让你恐惧。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不能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这些。他也只是在找自己的答案,我不确定自己的回答会不会把他撞死在另一块玻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回胃底。
“把它放下吧。”
铃屋没有动。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抿着的嘴唇。